雲霧如同薄紗遮掩了星光，搖曳的篝火成了這片黑暗森林中最閃耀的光點。火堆邊的兩個人類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蹤。照最近的情況來看，這兩個獵人如此無所顧忌地點燃火堆簡直就是愚蠢，火焰和煙霧會讓整個幽暗的西部森林知曉他們的存在。

但兩人似乎都不太擔心可能發生的危險，直到其中一人從眼前閃爍的火光中擡起頭來。本柔和的面龐因緊張而皺起了眉，對過往危險的恐懼加劇了那樣的緊張。“你聽見了嗎？”二者中年輕的那個問道。他所見過的夏日絕不會多過二十個，可能連二十個都不足。

他的同伴，更為年長也更為瘦削，銀白的胡須在火光的映襯下閃著亮光。他緩緩開口答道：“我怎麽可能沒聽見？”

他們倆都沈默了下來，靜靜地聽著。火焰的劈啪聲中有另一股更加空靈飄渺的音律起落，沈重的音調中迸發著生命的力量。它帶著節日的歡樂喜悅，也有葬禮的陰郁肅穆。它是股流動的音樂，又或許並不能說是“音樂”。這個詞並不足以形容它，這音律仿佛是一個更廣闊、更恣意的存在，而如今所有的音樂都是自它孕育而來。

“那是什麽？”過了一會，年輕的那個問道。他可能是年長者的兒子。盡管仍有不同之處，但他們看起來還是很像。相似的臉龐，同樣的黑色眼眸凝視著。

“歌聲。”年長者說道。一個簡單的，無可厚非的答案，但不足以用來形容他們所聽到的。

“歌聲？”一個懷疑的反問。諸如“音樂”“歌聲”這樣的詞語是遠遠不夠的。“誰能唱出這樣的聲音來？那肯定是——”他停了下來，似乎自己也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釋。

“如果不是有誰在唱歌的話，那還會是什麽？”

年輕人沒有回答，兩人又安靜了下來。他們像是被古老的咒語所蠱惑一般，一動不動地在靜默中聆聽著那超然的旋律。遮掩著天幕的雲紗碎裂，落下了清亮的蒼白星光。直到那聲音逐漸幻化成回音，最後消失成寂靜，兩個人類才從咒語中蘇醒過來，恢覆了知覺。年長者哼了哼聲，點點頭。“我想著，它應該是沿著海岸線去了。”

“你知道？那…你以前聽過這個聲音？”

他沒有立刻回答，仿佛那咒語的魔力還纏繞著他。而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沈。“我聽過，是的。在你出生之前，我那會和你現在差不多大…”他伸手揉了揉同伴的頭發，輕笑一聲。“你或許都不相信我曾和你差不多大，但是我就是在那時聽到過幾次。你的爺爺奶奶告訴過我，他們小時候也聽到過。已經好多年了。我一度以為自己不會再聽到這聲音…它一定是回來了。”

“它？它又是什麽？”

“一個精靈，應該是。至少你奶奶是這麽說的。”

“精靈？你真的相信他們存在嗎？”年輕人笑了，搖了搖頭。“聽起來像是個古老傳說。”

“古老傳說有什麽不好的？老人們想必有很多故事可以說。精靈們曾與人族同行。我從來沒見過精靈，但是——”

“那你怎麽知道他們是真的？”

年長者露出了個微笑。“我確實從沒親眼見過，但是我看的夠多，聽的也夠多，足以知曉一些事情。當你回想起今晚我們所聽到的，或許你也會開始相信精靈的存在。”

兩人再次沈默，似乎在回味著那從海岸線流淌而來縈繞著他們的聲音。周圍的森林也陷入了靜謐之中，仿佛也想喚回那首不僅僅是歌曲的音律：那首美麗而又悲傷的樂音。終於，年輕人又一次開口，掙紮著想要努力總結一下他們所聽到的。“那很美。”

“難道不是嗎？”年長者問道，兩人相視一笑。

兩個人類不曾想過這附近並非只有他們二人，也不曾想過有人正在陰影處默默觀察著他們。在黑暗和距離的掩蓋下，Elrond和他們一起微笑著。他對自己可能不存在的說法沒有感到絲毫的冒犯。這樣的對話只會發生於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類之間，因而他樂得聽聞這樣的談話。生活在這片荒野林地的人們曾因戰亂而困苦。不過，他們已經遠離了大戰的很大一部分了。因此，他們並不知曉那些會給他們帶來痛苦和困惑的知識。佛林頓的森林離剛鐸還很遠。這片古老的土地已經開始沈睡，但在它尚年輕時，它曾經歷過許多場戰役，結識了許多精靈。所以，如果居住於其上的人們已經開始忘記了精靈的存在，特別是，如果他們能忘卻曾經戰亂的動蕩，那麽Elrond也並不會介意。

縱使Elrond有著敏銳的聽覺，他倒沒有偷聽別人說話的習慣。是火光使他好奇，把他吸引。然後是那歌聲使他停留。當那音律在星空下閃爍、震顫時，他也一樣駐足屏息。人類因歌聲而驚愕得動彈不得，是因為他們覺得那聲音奇異又陌生。但對Elrond來說，情況正好相反。熟悉的音律宛如利箭穿心，把他死死地釘住。

他離開了那兩個人，不再打擾他們的隱私，雖說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曾被窺視。當他回過頭去，最後看了一眼那火光的溫暖，他無聲地開口喚到：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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