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然沒認出楚瞻, 罵罵咧咧地走過來。

楚瞻背影明顯可見的僵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溫以馳，挑了挑眉, 眼神帶著詢問。

“你半個月沒來, 老師換座位了, ”溫以馳聳了聳肩, “你之前的位置現在換成付然坐著了, 你的位置不在這裏。”

正在這時，付然也走到了跟前, 把一袋削了皮的蘋果放到溫以馳桌上, 指了指楚瞻：“餵, 這是走錯位置了？怎麽還不出來？”

楚瞻面無表情地緩緩回過頭，盯著付然的樣子仿佛是審訊一般。

付然呆住了, 準備說出的話卡在喉嚨裏, 許久沒見到楚瞻他本以為自己不會再像之前一樣這麽慫, 但沒想到對方與生俱來的壓迫感還是讓他忍不住心生懼意。

如果不是他座位就在旁邊，溫以馳就在邊上坐著, 自己說不定已經想溜了。

但慶幸的是，楚瞻只是盯著了他幾秒就走開了, 並沒有追責他之前說的那些囂張話。

楚瞻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教室前門第一組最後一排的位置，秦牧雲和他是同桌, 因為之前的半個月他倆一直都沒來學校, 所以班主任便把這他們的位置調到最後面，不會影響到其他人。

秦牧雲轉學過來的這麽些時間其實很少來學校, 如果楚瞻在校那他去的學校的次數就會比較多，而楚瞻沒去學校他就會跟著不來。

很“湊巧”的是，楚瞻時隔半個月不久回到學校, 秦牧雲晚他幾分鐘後一腳也跟著來了。

付然剛剛被楚瞻驚嚇到，一直到早讀課還是頻頻回頭看一眼楚瞻的動作。

只是偶然一次不小心視線撞到楚瞻漫不經心探過來的眼神，付然便被有些被嚇到了，不敢再回頭看去。

“溫以馳，你之前是不是和楚瞻那家夥玩得挺好的啊？”付然看了看身邊埋頭記單詞的溫以馳，湊過去悄聲問道。

溫以馳不耐煩地看他一眼：“想問啥直接問。”

“就是他消失的這半個月是去幹什麽了？我也沒聽說他家裏有出什麽事啊，之前也沒見到過他請這麽久的假，回來的樣子還瘦了這麽多，真的很奇怪。”付然好奇之餘又不乏帶著點想要幸災樂禍的心理。

付然從小就把楚瞻設為假想敵，剛剛又在他面前吃癟，現下他樂得楚瞻過的不好。

“首先，我和他關系不是很好，”溫以馳說出這話時下意識地皺了皺眉，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筆有些重的痕跡，“再者，我也不知道他消失半個月的原因，還有，你既然這麽關心他那你大可以下課自己去問。”

“我就隨便問兩句，你這麽暴躁幹嘛…”付然嘟囔著縮回頭，卻也不敢在他學習的時候問了，溫以馳生氣的時候他和梨月瑤兩個人都懟不過他，簡直罵人的功夫一絕。

曾經的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樣子一去不覆返，付然忽然有種和女友交往後才發現她本質是個“母老虎”的體驗。

不過這個應該是個“公老虎”，付然被自己腦海裏閃過的念頭逗笑了，瞥了一眼溫以馳線條流暢精致的側顏，越是熟的人越是能懟，這說明溫以馳和自己的關系挺好的嘛。

曾經的自己位置已經換了人，和溫以馳交流玩耍的不再是他，望著前方那三人聊天的畫面，楚瞻瞇了瞇眼睛，只覺得分外刺眼。

回到最初的普通同學關系就是最後的結果啊，但他卻著實開心不起來，他本意是想及時止損，並不想讓溫以馳跟著自己一起走上一條崎嶇不平的不歸路，但忽然的他卻覺得自己損失得更多了……

曾經的那個雨夜，楚瞻問了溫以馳一個問題，他問人生的規劃是什麽，溫以馳回答是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考上一個好大學，找到自己喜歡的人結婚組建家庭，然後一起孕育一個愛情的結晶。

但和一個男的在一起，後半段的想法溫以馳都不可能實現，他們沒辦法結婚沒辦法孕育孩子，得不到家裏人的祝福，甚至走上這條路還要收獲謾罵和歧視…

楚瞻想了一晚上，他第一次退縮了，他既沒有資格拉著溫以馳一起下水和他一起承受這些壓力和是非，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溫以馳會喜歡自己。

懦弱這個詞楚瞻本以為永遠不會在自己出現，但他就這樣出現了，伴隨著患得患失和後悔的情緒反覆折磨著他。

楚瞻之前看到一句話“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他當時覺得很好笑，這種極端的情緒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人才會產生的。

現在他倒是有點能理解了，對一個人產生感情的原因有很多很多，日常的一個個細節或者動作都能把這些喜歡漸漸發酵成各種各樣的情緒，心疼，後悔，不舍，嫉妒…而這些情緒都只由一個人牽動著。

察覺到自己處於瀕臨崩潰的邊緣時，楚瞻幾乎是驚慌失措地選擇了逃避。

然而半個月的時間並不能讓他堅定了之前的選擇，這半個月時間就像是在戒du一般。

楚瞻在電視上曾經看到過別人毒癮發作的樣子，那人骨瘦如柴已經不成樣子了，雙眼死命地的瞪著如同凸出的金魚眼睛，雙手痛苦地抓撓撕扯著自己的臉，如同癲癇發作似的在全是嘔吐物的地板上滾來滾去，嘴裏爆發著尖銳的怪叫。

空洞而絕望。

而楚瞻覺得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只是程度不同。

他好像對一個人上了癮，在決定去學校之前，楚瞻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幾天幾夜不吃不喝，筋疲力竭的同時意識卻異常的清醒，冷靜得讓自己都詫異。

如果實在是撐不下去了，那就回去吧。

電影裏所出演的失而覆得，喜極而泣狗血劇情並不會出現，他清楚明白溫以馳對自己的冷淡是可預見的，但心裏無時無刻的煩躁和醋意卻還是像失控了一樣湧現出來。

雖然回來之後的考試又重新占回了年紀第一的寶座，楚瞻卻相較之前變得更加的不茍言笑和冷漠了。

最先發現楚瞻這種變化的是秦牧雲，他看得出來楚瞻和溫以馳好像鬧掰了，一開始他是有些開心，有種果然如此的感受。

畢竟溫以馳和楚瞻身份已經就相差甚遠了，更別提性格，成績這些原因，他們能玩在一起就僅僅憑借著開始的新鮮感罷了吧。

本來秦牧雲想趁著這個機會和楚瞻培養感情，但這一段時間他卻根本沒有任何機會，明明是同桌和發小但一天就連幾句話都說不上。

楚瞻像把所有人都排除掉自己的世界一樣，冷漠中透著消沈，隔絕了所有交流。

溫以馳並不知道楚站和秦牧雲之間發生了啥事，因為下個星期學校準備舉報運動會，這兩天他被梨月瑤這個班長拉去參加了一個四百米接力賽。

付然也湊了熱鬧，跟著溫以馳報名了男子四百米接力賽。

“你就參加一個四百米接力多浪費你的體育天賦啊，”梨月瑤拿著報名花冊已經勸了溫以馳一個大課間了，“五十米6.3m你不參加誰參加嘛？”

“打住，”溫以馳有些無奈道：“等會我要真報名了五十米你是不是又要我去報名一百米，四百米，一千米？你去找別人吧，我參加四百米接力已經夠嗆了。”

溫以馳並不熱衷於在一堆人面前，累的半死的跑老跑去，如果不是從來沒有參加過學校運動會，想感受一下氛圍他連四百米接力都不想參加。

“能力多大責任就有多大，你想想你這麽厲害為班級爭個光多好呀，而且到時候進了前三名還會發獎金，到時候得了名聲又得了獎金，一舉兩得啊，對不對，以馳哥哥？”梨月瑤簡直是苦口婆心，甚至連她許久不喊的“哥哥”都說出口了。

溫以馳：“要錢的話，也就幾十塊，費老大勁還不夠我買本練習冊呢，還有名聲？我要這東西做什麽，反正我名聲也就這樣了，不好就不好唄，難道還能影響到我什麽？”

梨月瑤知道他說的是之前爆出的私生子的事，她勸溫以馳去參加運動會也是想讓他洗清一些別人對他的差映象。

“唉……你真的就只參加四百米接力了？”梨月瑤覺得可惜，班裏每個人是可以報五個項目的，兩個集體項目，三個個人項目，以溫以馳的實力她覺得是有機會把這五個項目拿一個大滿貫的。

“嗯。”溫以馳低頭開始整理試卷的錯題。

“那真是可惜。”梨月瑤搖搖頭，正想轉回身，在一邊旁觀許久的付然不樂意了。

“梨月瑤你怎麽光問他，不問我參加不參加啊？我和溫以馳實力可是不相上下的！”付然炸毛道。

“不相上下？我怎麽記得你五十米只跑了七秒鐘啊？還讓我問你報不報名？呵呵，如果不是你自己執意要報名四百米接力，我還不樂意讓你參加呢。”梨月瑤呵呵笑了一聲。

付然：“別小看我行不？體育考試只是我瞎跑的而已，我要是認真跑，說不定比溫以馳的成績還高。”說到這裏付然忍不住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溫以馳，聲音突然輕了輕，莫名地有些心虛。

“別吹了，上次關於蘋果削皮不削皮的事你是不是嘴硬輸了，明明就是不會削皮，削出來磕磣得不行你還要比。”梨月瑤捂嘴笑了笑。

被梨月瑤這麽一激，付然頓時火冒三丈，“那我現在就出現給你跑一個五十米，你來計時怎麽樣？”

“都快上課了還跑什麽？”溫以馳適時拿筆敲了瞧桌面，“都別吵了。”

“切，不吵就不吵，我才懶得和梨月瑤計較。”付然扭開頭閉嘴了。

“嘴硬就嘴硬嘛，反正然弟弟實力就是比不上別人呢。”梨月瑤充分發揮了她毒舌的本領，陰陽怪氣的真的能氣死人。

避免他們又要爆發更大的爭吵，溫以馳又看了一眼梨月瑤：“還要說？你兩幹脆坐一起吵個夠吧。”

“……哼。”梨月瑤氣鼓鼓的轉回了身，“你要是改變心意想來報名隨時來找我。”

溫以馳當然不會自找麻煩去報名，等運動會報名冊上交給班主任了也沒改變心意。

直到李峰召集人去訓練那天，溫以馳和四百米接力的成員練習了一個小時，結束後他突然被陳桉拉走了。

“馳哥，你還能跑得動不？老師讓我帶著你去找他，今天要教我們一些跑一千米的技巧。”陳桉拉著他一邊小跑過去一邊問道。

“一千米？”溫以馳楞了楞，連忙喊停有些疑惑的問道：“什麽一千米？我沒有報名一千米，你是不是看錯了？”

“啊？馳哥你沒有報名麽？但是我在報名花冊看見的一千米的兩個選手除了我就是你啊，我們班也就只要你叫這個名字啊，難道是班主任弄錯了？”陳桉也很蒙圈。

“不知道，我只報名了一個項目四百米接力，先別去找體育老師了，找到班主任問問看吧。”溫以馳皺了皺眉。

陳桉跟著他去找李峰，內心也是很奇怪，因為溫以馳不止報名了一千米，還報名了五十米和跳遠，一百米接力，加上他自己抱的四百米接力，那就是一共五項。

好在李峰一直在樹下面的帳篷下坐著，他們找到他沒有花多少時間。

溫以馳和陳桉把這件事情說給李峰聽，沒想到對方卻並不驚訝的樣子。

“是我給你報的項目，”李峰臉上露出微笑，“因為我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所以就選了你，體育考試成績第一名也非常合適。”

“可是我並不想跑，老師你做決定之前就不問問我的意見麽？”溫以馳面沈如水，很少有這麽生氣的時候。

“那班裏的同學都不想跑難道就都不跑了？這個運動會就不用辦了？你既然有能力，而且體育老師也推薦你，那你為什麽不為班級集體跑一跑？”李峰表情也嚴肅了。

“那你利用班主任職務強行道德綁架學生，強行為學生做決定的人與封建時代的思想有何差別？”溫以馳眉緊緊擰著，如果不是礙於旁邊有人和李峰的身份，他已經想罵人了。

“有你這樣和老師說話的麽？！”李峰怒不可遏，“我為的是班級著想所以選了你為班級爭光，但你怎麽如此自私？如此目中無人，不尊重師長！”

“我當然尊重值得我去尊重的老師，”溫以馳冷冷道：“我個人從來沒有報名四百米接力賽以外的項目，所以我拒絕參加其他的項目活動。”

“我，不，參，賽。”溫以馳之前對李峰的好感已經消磨殆盡，他扔下最後一句話後便轉身離開了。

一直在旁邊觀戰大氣不敢喘一聲的陳桉連忙跟上他的步伐。

留下的李峰臉都綠了，“反了都！”

回教室的路上，溫以馳看了一眼一直跟著自己的陳桉，問道：“你不是報了一千米麽，怎麽不去訓練，跟著我回教室幹嘛？”

“我……”陳桉有點尷尬，又有些擔心，“馳哥你也知道老禿那性格，你剛剛說話這麽沖，我怕你之後得被他穿小鞋子啊。”

“那就是之後的事了，而且那老禿頭這麽囂張，都能擅自給我做決定了，我怎麽可能如他所願。”

“馳哥，你牛啊。”陳桉佩服他渾不怕的性格。

“牛個屁，”溫以馳拍了拍他後腦勺，笑道：“你快點去找體育老師訓練吧，一千米你這個小身板夠嗆。”

“嘿嘿，那馳哥我先走了。”陳桉摸了摸後腦勺，打了個招呼就跑了。

溫以馳本來想上教室的，但走了幾步又想起最近天氣熱自己火氣有一些旺盛，所以想去醫務室拿點清火片降一降熱氣。

這兩天也沒有課，正好可以趁這個時間去醫務室想著這件事溫以馳便往醫務室的方向走去。

午後時間醫務室一般沒有什麽人，溫以馳進去的時候只有兩個校醫在裏面值班，他說明了來意，校醫讓他原地等一等她進去拿清火片。

醫務室有暖氣，溫以馳剛剛在外面吹了老久的冷風，現在進來頗感舒服，隨便找了張椅子坐著。

等他坐下來才有閑空環顧了一眼四周，這才發現對面病床上的簾子後面好像還躺著一個人，簾子並不厚，微微透光，溫以馳看著覺得有些熟悉，但也沒有多想。

直到裏面的人撐著墻走了出來，溫以馳下意識地看過去，和楚瞻正好碰上面，兩人都怔了怔。

楚瞻臉色很蒼白，一副要暈不暈搖搖欲墜的模樣，他抿了抿唇，似乎是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在溫以馳的目光下走了過來，坐在溫以馳旁邊的椅子上。

照理說，他們之前的樣子也算是鬧掰了，但此情此景下兩人的沈默中倒是有些之前相處時的氣氛。

最終還是溫以馳先開口說話，他瞥了一眼楚瞻，就是和普通朋友敘舊的語氣：“你胃病又犯了？”

“嗯。”楚瞻靜靜地垂下眼眸，久違的苦澀感從指尖一直傳到心臟處，連帶著胃部的痛感都變得更加清晰，努力克制住自己開始激烈活躍起來的情緒。

“所以說，要好好吃飯啊。”溫以馳無關痛癢地說了一句。

“好。”楚瞻閉上眼睛只低低的回了一個字，垂落的碎發把他的臉遮住，看不清他的表情。

溫以馳有些詫異，他和楚瞻相處的時間也算挺長的，知道楚瞻答應自己的事沒有食言過，現在自己只是隨便說了一句好好吃飯就答應了？

“那你加油，按時吃飯。”溫以馳也算是比較真心的希望他能好好吃飯，畢竟經常不吃飯之後真的能發展成胃癌來著，多恐怖。

楚瞻察覺到他的語氣和態度和之前相比始終帶著一些疏離，並不是很明顯，卻始終隔在兩人之間。

一時之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溫以馳在原地等了一會校醫找到了清火片，還多拿了一盒潤喉糖，走出來遞給了他：“最近天氣幹燥，同學你記得多喝水，清火片一天兩次每次吃兩顆就好，還有我剛剛聽你嗓音有些沙啞，這盒潤喉糖你拿去吃吧，可以保養一下嗓子。”

“謝謝。”溫以馳站起來道了聲謝，拿著醫保卡跟著校醫去付款。

楚瞻一直到溫以馳出了醫務室都沒有睜開眼睛，他怕自己一睜眼就忍不住追上溫以馳把事情和盤托出。

這件小插曲溫以馳並沒有放在心上，拿了藥就直接回了教室。

教室裏人並不多，大多都下操場訓練了，只有零零散散幾個人在講臺上玩電腦，但溫以馳沒想到梨月瑤作為班長沒有下去監督訓練，看到他進了教室就迎了上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幹嘛一副便秘的表情盯著我，你要說什麽？”溫以馳覺得莫名其妙。

但梨月瑤還沒解釋什麽就雙手合十來了個道歉的姿勢，“運動會報名的事很抱歉！”

溫以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麽事了，“你道什麽歉？不是李峰那老禿擅自給我報的名麽？”

“是班主任沒錯了，”梨月瑤皺了皺鼻子，“但是報名冊是我去交的，如果當時我能檢查一下就好了，抱歉以馳，你明明不想去的但現在要被迫…”

“誰說我會去比賽啊？”溫以馳繞過她走向座位，“除了四百米接力其他項目我不會參加的。”

“什麽？”梨月瑤有些沒反應過來，“班主任怎麽可能會讓你不參加啊？”

“我不上場難道還能擡我上跑道推著我跑麽？”溫以馳挑了挑眉，“好了，有什麽事就運動會那天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  全程痛苦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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