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關燈
攔著蘆花的這個男人叫牛武, 正是蘆花初來這個世界的時候落入的那個便宜婆家潘家的倒插門女婿。

牛武口中的“桂香”說的是“劉桂香”---蘆花的便宜婆婆。

蘆花困在潘家的時候,她對她極好,後來還幫她脫身進了郁府。

蘆花原先同潘家不是一同做戲, 謊稱自己是劉桂香的遠房侄女麽?當時一夥人對前來相面的周保和張玉鳳說她本家已經沒了, 潘家就是她的娘家, 而劉桂香是她的幹娘。

那劉桂香, 確認是個苦命的女人呢,命運似乎從來就沒有眷念過她---才醒事的十來歲就被拐到了潘家,生個兒子跟自己不親, 嫁的不是個良人, 婆家不把她當人看,臨到半生歲月, 還給她安個謀殺親夫的罪名。

禍事來得無妄。

那日一大清早, 潘鳳嬌被母親王婆子罵了,說她厚臉皮長期住在娘家,不做事不賺錢, 吃娘家的用娘家的, 近四十歲的人了還向娘老子索要銀子花費。

潘鳳嬌受了這一頓窩囊氣,恨自己沒生就個男兒身,不然父母哪裏有這麽多廢話?於是跑去罵對面屋裏的弟弟潘家寶空比女人多長了個東西, 卻什麽本事都沒有,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潘家寶半身不遂癱在床上,把她沒奈何,只能同潘鳳嬌對罵。兄妹倆互罵半日, 一個躺在床上捶胸砸床, 一個叉腰站在床邊冷眼看人。終究是潘家寶沒罵得贏自己妹子那張刻薄嘴, 癱瘓在床後的潘家寶, 他的心思本就變得敏感,這日他妹子全撿著他的痛處直戳他,潘家寶竟然氣得當場吐血而亡!

潘鳳嬌嚇壞了,潘仁貴和他那厲害婆娘王婆子也都沒了主意,一邊是不中用的兒子,一邊是廢物女兒,又痛又恨,活人總比死人重要,只能保著潘鳳嬌了。但是家裏死了人,對外總要有個交代。在潘鳳嬌的攛掇下,一家三口齊齊陷害說是劉桂香害死了丈夫潘家寶,一夥兒苦大仇恨地將劉桂香連夜扭送至官府衙門要給兒子和哥哥償命!

蘆花聽得火冒三丈。

潘家老太婆老頭子沒了兒子,兒媳婦劉桂香於他們家就是個累贅了,光消耗糧食的多餘人。而且,他們定然還擔心劉桂香跟家裏不齊心,到外面亂說話,這一出又何嘗不是在掩蓋他們想殺人滅口的心?

蘆花將牛武扶起來,“牛叔,你是怎麽進來郁家的?怎麽躲這裏?”

她側眼看看那破敗的院子,臉現疑惑。

牛武起身道:“回大少奶奶,小的給郁家送過幾次新鮮菜蔬,曉得一些門道。因怕給其他人看見,給大少奶奶添麻煩,所以未敢直接找上門。今日也是想撞撞運氣,萬幸碰上了。”

牛武會找上自己,蘆花並沒多少詫異。

牛武雖然姓牛,但他是牛家村的外來戶,不是本地土著。他父母都死了,也沒其他親戚朋友,又是倒插門。加之潘家是那樣人見人嫌的人家,他便甚少同村裏人來往,人前一直是個老實憨厚、寡言少語的性子。而自己,還算是同劉桂香走得近的。他要救劉桂香,找上自己,該是遲早的事。

但是,牛武這是病急亂投醫啊。

她一個在郁家沒什麽地位的小女人,除了郁齊書緊著她,誰在意她一分一毫?

可,蘆花擡眼看看眼前這男人,他看起來木訥,聽他剛才的回答,卻是個心細體貼的漢子。

他口中所謂的“門道”,只怕是意指他聽說了郁家有關她的風言風語。不想名正言順叫人知道他來找她,是想盡量減少對自己的不好影響。

被個算是熟人的熟人聽到了關於自己不好的傳言,蘆花臉熱,“牛叔,你叫我蘆花就可以了,別大少奶奶的喊,太客套了……那人說要多少銀子?”

蘆花已是過來人,牛武會找上她,定然是他其他法子都試過了,其他人都找過了,沒成功,這才來找自己的。

能不能幫上忙,心裏沒底,只好先拿其他話安撫住人。

牛武拘謹地交握著手,語氣急切,“我已經想了許多法子,給人下苦力,沒日沒夜地幹活掙錢,奈何這樣來錢實在太慢、太少,時間快要來不及了。沒奈何,才拼得不要臉,求到大少奶奶跟前……”

“我找到衙門裏的人問清楚了的,縣衙沒有處決死刑犯的權利。他們說像桂香這種犯了害死人命的犯人需要重重審批,層層上報。先是由縣太老爺審判,繼而向上報給知府、巡撫等大老爺覆查,然後再呈到京城,等到秋天時候進行會審,即“秋審”。秋審完了,等到霜降後十日再組織朝審,最後就由皇上禦筆朱批確認後便是秋後問斬!眼看冬天來臨,很快便是開春,縣令大人就要審判桂香這案子了。他判決後案子往上呈送。一旦案子往上面送去,於我們這等平頭百姓而言,事情就沒了走展的機會!”

牛武絮絮,只為解釋自己找上門的無可奈何,蘆花心有戚戚焉,不住點頭:“牛武,我明白的,你不必如此。”

牛武聽了這話,焦急糾結的臉色方和緩了些,然後道:“潘鳳嬌死咬著說桂香害死了潘家寶,出了人命,桂香就被衙役抓走,押送到了縣衙大牢,已經在牢裏關了三月。我找的那個縣衙裏的人在衙門裏有些地位,在縣令老爺面前也說得上話,他告訴我說,桂香這件案子只有人證,沒有物證,其實要脫罪並不十分棘手,他偷偷指點我說,這事兒其實有很大的轉圜餘地。”

蘆花聽得懂,這轉圜餘地就是要銀子鋪路的意思,她點點頭,鼓勵道:“牛叔,不妨事,你盡管說說那人要多少銀子吧,咱們一起想辦法。事到如今,唯有死馬當活馬醫。但凡有辦法,咱們都要盡量試一試。怕的就是沒路子,無處使勁兒。”

牛武得了鼓勵,小心翼翼地覷著蘆花的神色小聲開口:“他說百來十兩銀子,死罪能變活罪。如果能有個兩三百兩銀子……反正,銀子越多,自然後顧之憂就更少,案底都不會有,相當於桂香根本就沒進衙門這一遭……”

蘆花聽罷,暫時沒言語。

百十兩銀子,就能免了死罪。翻個番,案底都不留?平頭百姓的命這麽不值錢嗎?感覺像是隨便打哈哈說的數啊。

聽起來牛武找的那人有點不靠譜,可是,這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如果運氣好,也說不定能將人救出來。

畢竟,幾百兩銀子在這些地方,似乎是一筆巨款了。收錢的那個,應該不至於亂來。

而且牛武找的那人既能將他領到牢裏見到劉桂香本人,把人徹底救出來也不是沒可能的。

蘆花思來想去,吃不太準這事兒能不能信。

但是,劉桂香她是想救的。

而且,她手裏確然也有筆錢,是婆婆馮慧茹給她讓她給齊書買學堂的,可那是她和齊書的希望。若將錢給了牛武去救人,婆婆問起,她如何交代?齊書那裏又如何交代?

蘆花兩頭作難,半晌後道:“牛叔,想必你來郁家幾次,應該也聽到了些關於我的閑言碎語,我在郁家……”

“大少奶奶,小的明白的!”牛武膝蓋一軟,再次跪在了她的面前,“我實在沒辦法了,才求到您跟前!”

蘆花慌得又扶他。

牛武執意要跪著把話講完,“牛武願一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您這份大恩大德!”

咳,劉桂香是你什麽人呀?你為了她給我做牛做馬。

五大三粗的老實男人,說著話,淚水溢出眼眶,滑落臉龐的淚水打濕了他洗得發白的補巴的藏青色短褂,蘆花看得心酸。

到此時,哪裏還看不出牛武對劉桂香的心思?

劉桂香被官府收了監,他不惜與潘家撕破臉,還破出潘家。為了救劉桂香,四處奔走。兩個人不過都是潘家的外人,惺惺相惜?同病相憐?都不是,是一份稱之為“暗戀”的情愫,才叫這個木訥的男人激發出了身體裏叫“勇氣”的東西。

蘆花咬咬牙,“牛叔,這樣,幾百兩銀子不是小數目,這件事情我得去跟我丈夫商量一下。你且在這院裏稍待片刻,我去去就回。無論如何,我一定會盡我一些綿薄之力的,您放心。”

牛武欣喜若狂,又一次拜倒在地。

事不宜遲,蘆花不願耽擱牛武救人的功夫,幫與不幫就幾個字,不必要將人家拖著。如果齊書不同意,就好及時回轉告訴牛武,讓他好去想其他法子。

心裏已盤算,如果齊書不答應,她自己才領到的那份月例倒是可以給牛武急用,至於其他……想不了這麽多了,能幫多少幫多少。幫不到的,也不能打腫臉充胖子。

兩下作別,蘆花立刻加快腳步趕回蘭苑,將劉桂香的事情告訴了郁齊書。

郁齊書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盡管把銀子給他。”

蘆花驚訝地眉毛微揚,“你都不多問問幾句,怎麽就信得過他?”

“我信得過的是你。”

這話說得……

要我負連帶責任嗎?

蘆花試著多說些情況讓郁齊書了解得更全面,“在潘家的時候,我從未與牛武說過話,只知道潘家有他這樣一號人,平時看著寡言少語,老實憨厚,只知道幹活,潘家上下拿他當牲口使喚,哪裏想到他會為了幹娘可以做到這份上?老實說,牛武是潘鳳嬌的丈夫,劉桂香是潘家寶的媳婦,兩人之間的關系不親不疏……”

郁齊書打岔,“你真覺得他們倆真是不親不疏的關系?”

蘆花吶吶地:“我跟幹娘接觸時日雖然不長,但是看得出她是個謹守婦道的女人。”

“我沒說她不謹守婦道,也沒說牛武對這個嫂子做了不軌之事。但是,人心呢?誰能阻止得了人的心裏怎麽想?或是,阻止兩顆寂寞的心互相靠近?”

“……”蘆花動容。

是呢,她不是先已看出來牛武對劉桂香一片赤誠之心麽?

蘆花知道自己這麽反覆強調,只是怕自己意氣用事,所以才要把事情各方面講清楚,講給郁齊書聽了,他這個局外人興許能看出來牛武有沒有欺騙自己,但是,顯然,齊書同她一樣的看法,看出來了牛武對劉幹娘有情呢。

郁齊書並不追問,只道:“如果銀子不夠,你去找周保過來,我找他再支使幾百兩銀子。”

“夠了夠了,暫且夠了。”蘆花可不敢慷郁家之慨,“牛叔說對方說的一兩百兩銀子,大概就能辦成事了。”

“嗯,也好。等他拿了這兩百兩銀子先去試試水,能救出來最好。救不出來,便可知找的人不靠譜,想來那牛武也該幡然悔悟,另尋他法。”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

夫妻倆幾句話說定好,蘆花就去衣櫃裏翻出馮慧茹給的兩百兩銀子,加上自己的那份月例二十兩,一並去交給了牛武。

這一遭蘆花給牛武一包銀子去解救劉桂香,好死不死,恰叫郁泓的三房柳湘蘭給瞧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