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午後，緋兒在屋外的大樹上打夠了盹兒，扭扭屁股回了長老房，沛凝沒回來，它一貓無聊便跳上劍架扯著紅玉劍上的紅穗子玩兒，尾巴翹著甩啊甩的，還時不時伸出爪子去摸摸穗子上的玉石。

“別亂動。”明遠拿著一塊綢布進來，緋兒冷不丁聽到這一聲嚇了一跳，一看是他無所謂地折折耳朵，繼續玩。

“我說了，別亂動。”明遠無奈地重覆一遍，走過去把緋兒抱到地上。

“喵嗚~~！！！喵！！！！~~~~”緋兒在明遠手裏扭動著身體表示抗議，就差把藏在貓爪裏的爪子亮出來。

“勿鬧，我來擦拭一下劍身，”說完蹲下摸了摸緋兒的腦袋，緋兒睨了他一眼，晃著頭不讓他摸，繞過他的手在到他腳邊，把身上掉下來的毛都蹭了上去，最後幹脆像無尾熊一樣整個抱著明遠的腿賴著不放開，明遠只能慢慢地帶著這調皮的貓兒走。

走進劍架拿起紅玉劍，眼神很淡然，但又像是燒紅的烙鐵一般凝視著，整理好被緋兒弄得亂七八糟的穗子流蘇，接著拿過一旁的綢布開始擦拭，動作相當仔細輕柔，手中的力道正好，“這東西掛在紫胤身上近千年，吸納了紫胤的仙氣，纏在劍上可以助她恢覆，你年紀尚幼，靈力稍弱，身上的妖氣會和玉石上的仙氣相沖。”明遠說明原因。

“喵嗚……”緋兒從他腿上下來，跳到劍架旁的桌子上，仔細地看著明遠，“嗚咦喵~~？”藍色的眼睛裏滿是疑問和試探。

明遠看了一眼桌上用標準站姿立著的白貓，收回目光一邊繼續著手上的動作一邊說：“別擔心，她會好的。”頓了頓話鋒一轉“你整天不是吃就是睡，沛凝教的心法都不練，哪天被山裏的精怪擄去吃了都不知道。”

“喵喵嗚……”白貓的腦袋朝後縮了縮似是怕了，尾巴晃啊晃像在打什麽主意，突然它一躍而起到了明遠肩膀上，鼻子湊上去嗅了嗅，從頭發到脖子，那樣子像是要找什麽好吃的。明遠才八歲的肩膀還狠弱小，緋兒要很小心地才不會掉下去。

明遠伸手拎起她脖子後的皮放回桌上說：“胡鬧！”

緋兒站穩後不甘心地看著他，隨即又一躍而起到了明遠腦袋上，瞬間又跳到地上逃也似的竄了出去。留下明遠一手拿著綢布另一手小心地拿著紅玉劍不讓它摔到地上，自言自語道：“越大越野。”說完轉身繼續擦劍。

紅玉這些時日有些知覺，在劍中昏昏沈沈的腦中雜亂無章，無論怎麽努力眼睛就是睜不開，仿佛周身有熟悉的氣澤包裹著，偶爾能看到一雙無比熟悉的眼睛看著自己，那會是誰呢？

這般沈寂也不知過去了多久，更不知紫胤可否安好，也不知百裏公子和晴雪是否已去了昆侖山，這般昏沈無力，委實難受。

隔一段時間總能覺得一雙手拿著桑波緞的綢布擦拭劍身，那力道很熟悉，卻明顯感覺是小孩子的手。

晨鐘暮鼓，日走雲遷，靈力正在一點點回來，每日都能聽見鐘聲，就像是……以前在天墉城的時候，怎麽會在天墉城呢，那已經算是上輩子的記憶了，過幾天就能化出靈體，看看是誰救了紅玉劍。

沛凝手上拿著展劍臺新鑄的一柄劍，這柄劍打造出來劍氣很弱，明明是用上好的雲母和黑曜石，又將奇異石封了進去，理應出來是一把堅硬鋒利的兵器，但結果為何如此名不副實。低頭看見推門而入，下意識擡頭卻楞在那裏，是她嗎？不禁開口：“紅玉……姑姑？”

“……”紅玉悄然無息地站劍架前，一只手拿著紅玉劍，另一只手拿著劍上的穗子，仍舊是紅色的裙子，天墉城的玉扣，娉娉婷婷地站在那裏回頭與沛凝對視。

“是……紅玉姑姑嗎？”沛凝再次出聲詢問。

“你是……”紅玉看著面前這位穿著天墉城長老服的姑娘，她很年輕，眉眼相當熟悉。

“……”沛凝放下手中的劍，走到上前說：“我，叫沛凝。”

“沛凝？沛澤湯湯……容姿端凝……？”紅玉下意識地慢慢脫口而出。

“這名字是師尊爺爺取的，和姑姑說的一樣呢！”沛凝又笑了起來，紅玉一晃眼還以為是風晴雪立在眼前。一只手還搭在紅繩玉石穗子上，指節有點泛白，紅玉有點不安。

沛凝繼續說道：“風晴雪是我娘，屠蘇是我爹，師尊爺爺和畢方伯伯把我帶大。”看了一眼紅玉的動作開口：“這緋雲英絡碧玉墜，是師尊爺爺系上去的，再也沒拿下來。”

紅玉扶額，似是站不住地撐著背後的桌子，額頭上有隱隱約約紅色的紋路忽明忽暗，似是有些疼，另一只手扶著額頭，紫胤……晴雪……屠蘇……逸鳴……沛凝……腦中似有無數畫面，卻都一閃而過想不起來，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麽全身有些顫抖，喃喃道：“紫胤……緋雲……英絡……碧玉墜……紫胤……”

沛凝見狀馬上放下手中的東西上前扶住她：“姑姑沈睡了那麽久，剛從劍中化出靈體難免虛弱些。”說完一招善法甘霖從掌中溢出輸入紅玉身體，她漸漸止住了顫抖，在沛凝的攙扶下落座。

紅玉仔細地看了看眼前的二十出頭的女子，說：“你長得很像你母親……”

“爹也這麽說呢，”沛凝露出了酷似晴雪的笑容，因其臉型又像屠蘇，故而笑容裏除了溫暖，還多了點堅強的味道。

“你……父親母親呢？”紅玉蹙眉問道，仔細環顧了四周，目光落在她的天墉城長老服上：“你怎麽會在這裏？”

“……”沛凝在紅玉面前放下一杯茶，說：“當年娘懷著我和爹上了昆侖山找到了師尊爺爺，然後就在昆侖山住下了，爹說這裏有一直等他的故人。在我十個月大的時候娘的魂魄到了盡頭……”說到這裏沛凝有點哽咽，紅玉擡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後來爹在我五歲那年也跟著娘去了，畢方伯伯和師尊爺爺帶著我。”沛凝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然後抹掉了繼續說：“爹的身體不能離開桃花谷太遠，但是他放不下埋在昆侖山的陵越師伯和芙蕖師姑，娘也被葬在這裏，所以就……”她開始哽咽起來。

紅玉看不下去一把摟過她拍著她的背說：“那麽逸鳴和……紫胤呢？”

沛凝說：“畢方伯伯在他妻子死後來昆侖看你，後來知道你不在了便一直等著，只是沒有等到，大限將至的時候回了章莪山。後來師尊爺爺……也去了……我就回了天墉城，做了執劍長老。”沛凝在紅玉懷裏，只覺得好安心好溫暖，還有淡淡的香味，就像媽媽的味道。

“他們都……不在了嗎……紫胤也……”紅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這個他愛了一千多年的男人也不在了，而現在她自己出現在天墉城又算什麽呢？

“師尊爺爺一直很自責，他去世前幾年過的很不好……”沛凝吸了吸鼻子，“他經常咳嗽，咳到後來連夜裏都睡不著，卻也治不好，也不知愛惜自己有時候就在柿子樹下面睡一晚，昆侖山的露水多重啊，縱然是仙人也吃不消……”沛凝絮絮叨叨地說。

“……”紅玉遲疑了一下，“他怎會如此病弱？”

“好像是哪一年冬天落下的病根，他平時話也不多，更不會不太說起這些，十四歲的時候爺爺駕鶴西去，我從他身邊拿走了紅玉劍，把他埋在爹和娘身邊，收拾了一下就來了天墉城。”沛凝簡單地交待完了。

“看來，紫胤的藏劍還是又回到天墉城了。”望了一眼還有些抽泣的沛凝，紅玉說：“這麽多年，你都是一個人過的？”

“有緋兒陪我，現下姑姑了回來了，沛凝好開心！”沛凝仰起臉朝著紅玉滿足地笑了。

“緋兒？”紅玉無意識的重覆這個既熟悉又遙遠的稱呼。

“喵嗚嗚~~~~~”緋兒正好晃著尾巴進來，沛凝說：“就是它了，師尊爺爺撿回來的，取名叫‘緋兒’。”

思緒開始清晰，看來紫胤是找到了自己最後待過的山洞拿走了紅玉劍順便把那只九命靈貓也一並帶回，只是給這只貓取名“緋兒”很蹊蹺，貓兒一身雪白若是叫“雪兒”還算名副其實，“緋兒……”紅玉喃喃地重覆。

緋兒化成四歲小童的樣子上前撲到紅玉腿上說：“啊喵嗚~~姐姐回來了！！”

紅玉摸著他的腦袋，笑了一下說：“恩，回來了。”這個笑說不出是喜是悲。

門外明遠看著他們三人，他嘴角含著一點笑，同樣說不出是喜是悲。

這一年明遠十二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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