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晨的昆侖山正是寒露節氣，已經白雲紅葉，偶爾有霜凍，人字形的鴻雁整整齊齊地飛翔於天際南遷過冬，“咳咳咳……”一陣陣咳嗽從樹下傳來，紫胤早已醒來仍舊坐在那裏，身上的道袍半濕半幹都是露水，懷中黑乎乎的兩柄短劍倒是滴水未沾，他抱著它們一個晚上。

扶著樹慢慢站起來抖了抖草屑擡腳走進旁邊的劍室，劍室中隨處散亂著一些礦石靈玉，還有幾柄未成形的劍胚，紫胤看了一眼紅玉劍的劍匣，取下放在桌上打開順道放下紅玉劍，坐下摩挲著紅玉劍身，觸感粗糲刺手，有股繡鐵的氣味慢慢傳來，還有一種殘敗的氣息。

紫胤仍舊撫著紅玉劍，從劍得最末端到最上面的圈圈，像是在從這上面汲取什麽畫面或是回憶一般，然後他慢慢接下腰間的紅墜子，在劍柄末端的圈圈上輕巧地一繞，就纏在上面了。

“很好看是不是？”他的笑容舒展而輕松，就像卸下了所有重擔後的無事一身輕，卻又有種笑的哭出來的悲愴，小小的沛凝趴在窗戶上看著，這是她的第一個記憶，很多年後的她回憶起來仍舊無法參透，師尊爺爺當時是高興還是難過。

“以前，我一直覺得，這條‘緋雲英珞碧玉墜’配紅玉劍甚好，始終沒拿出來……咳咳……”紫胤順著墜子的穗子，“總覺得來日方長，來日方長……就想著再等等，再等等，未曾想過時間於我們而言也有盡時……咳咳……對不住，這陣子總是咳嗽……”鮮艷的繩結，翠綠的碧玉更是襯的那一身銹跡斑斑的劍身毫無靈氣。就像老嫗臉上塗滿了胭脂戴滿了朱釵，更是襯的滿臉皺紋垂垂老矣。

“…………你…………這幾日我去找些石材將劍修覆一下……”話雖這麽說但能不能再見到紅玉，紫胤心裏也沒底，願上天還是眷顧他的。

另一邊沛凝倚著逸鳴說：“畢方伯伯，我前面看見師尊爺爺拿著兩塊黑乎乎的東西在自言自語。”緋兒在他們腳邊甩著尾巴到處蹭求撫摸。

“他說什麽了？”逸鳴拿過幾片落葉做了個小鳥拿給沛凝。

“凝兒記住的不多，什麽來日方長，修覆之類的，師尊爺爺的表情好奇怪，明明是在笑的，但凝兒不覺得他很開心。”沛凝皺著小眉頭努力回憶著。

“仙人又如何？又非真正無喜無悲，你師尊爺爺，表面是一潭死水，深處波濤洶湧，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凝兒長大了可別這樣，苦了自己，也苦了別人。”逸鳴順了順緋兒的毛。

“喵嗚嗚~~~~”白貓舒服地叫了幾聲。

“凝兒不是很明白……”沛凝低頭想了半天回答。

“你還小，不急著懂這些大人的東西。”把沛凝扶起來牽著她的小手說：“走，伯伯給你摘柿子吃！”當然緋兒這只無所事事的小奶貓搖晃著尾巴也去了

“好啊好啊，柿子最好吃了！”小娃娃屁顛屁顛地跟著逸鳴走了。

屠蘇靠著門框看著二人離去的身影勾起唇角笑了，寧靜致遠，與世無爭，希望自己這個以辟邪之骨養成的身體，可以陪這個孩子久一些，擡起頭望了望一碧如洗的天空，晴雪，我會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

五日後紫胤找到了紅紋石、石榴石、虹光琥珀、緋雲火石、銀星晶魄、雲母、金紅石、羊脂白玉、瑯環碧玉、浩英石、玄武巖鐵等一系列上好的鑄劍註靈材料，其實紅玉劍當初鑄造時沒有用那麽多材料，但紫胤就生怕自己錯漏一樣反而適得其反，永生永世於紅玉不得相見。

紫胤的表情很嚴峻嘴唇緊緊地抿著，點火開爐，整整三天三夜他沒有踏出劍室半步，咳嗽聲會透過窗戶傳粗來，鑄劍爐的火直到第四天早上才熄滅。紫胤一踏出劍室就看見逸鳴等在門外正一臉詢問地看著自己。

紫胤伸出手拿出兩把紅色雙劍放到他手上，紅玉劍恢覆了紅色，只是這紅色再也不靈動婉轉，古樸風雅，僅僅就是顏色，呆板的、無力的、俗氣的、笨重的紅色，不覆當年的上古之兵，不同凡器，大巧若拙，大道無術，看來並非輕巧異常，舞動時卻輕若無物，光華內蘊，含而不露更是消失不見。

逸鳴拿著劍看著上面綴著的紅墜子，說：“你好好收著吧，她說過陪你千年萬載的。”

“…………”紫胤沒有說話接過紅玉劍回了劍室，關上門打開窗，從此劍室就是他的起居室了，屠蘇和沛凝住著中間一間主屋，屠蘇曾說過把主屋讓給紫胤，自己和沛凝下山去不再叨擾，紫胤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們住著，咳咳……就當陪陪我這個老頭……”

屠蘇心下一酸，明白紅玉怕是不會回來了，沛凝走過去抓住他的袖子說：“師尊爺爺，沛凝永遠陪著你！”清澈的眼睛裏倒影著真誠的純粹，緋兒也跳到紫胤膝上，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碰了碰紫胤。

沛凝三歲那年，屋後靠近溪邊的地方長出一簇簇瑩如冬雪的白茶花，而她最常見的畫面就是紫胤坐在樹下的玉紅草中發呆，或是站在溪邊的白茶花中間出神，兩柄紅玉雙劍不離身，一身藍白中那一抹醒目的紅，以至於後來沛凝回憶起紫胤，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柄雙劍。

紫胤和從前一樣話很少，他像是封閉了自己，屠蘇本就話不多，平日裏無事就會去晴雪的墳上站著，一站半天，沛凝經常和逸鳴玩兒，連帶著緋兒，也會時不時去招惹紫胤，紫胤通常都會勉強笑笑，說幾句話，然後又看花看天看雲，還有那治不好的咳嗽，他不關心身邊的任何人任何事。

屠蘇的身體不能離開桃花鄉太遠，但晴雪葬在昆侖山他不願意離開晴雪，導致他的身體日益欠佳，沛凝四歲那年冬至，屠蘇帶著她給晴雪上墳，墳冢已經被雪掩埋了一部分，上面什麽碑文都沒有，沛凝童稚的聲音響起：“娘親，我和爹又來看你了，你有沒有想我們啊？凝兒又長高了，只是現在還只能抱住爹爹的腿……”小手拿著一根粗樹枝拂去墳冢上的雪繼續說：“師尊爺爺總是不愛說話，不是坐在柿子樹下的一堆草裏，就是站在屋後的河邊……看著像在想一個人……逸鳴伯伯對我很好，教我識字，現在凝兒已經會寫自己名字咯~~”小娃娃咯咯地笑著，“還有還有，緋兒也長大了些，尾巴上金色的毛又多了一圈。”

屠蘇把手擱在沛凝頭上慢慢開口說：“沛凝是個懂事的孩子，謝謝你留下她……我……也快……”他頓了頓繼續說：“沛凝有師尊和畢方陪著，很好……”

伸出手搭在墓碑上說：“不要太擔心我們，沛凝是個看得開的孩子，心底無私天地寬，這點像你，但這孩子心理想什麽我還是知道的，我們做父母的沒有盡到我的責任……”

一雙小手放在屠蘇的手上說：“爹爹，娘親不容易，你也不容易，沛凝知道你們錯過了很多年很多年，沛凝有師尊爺爺，有畢方伯伯，你們不用為我擔心，我可以好好的。”沛凝眨著一雙和晴雪相似的眼睛，屠蘇看著心裏一下一下的疼，蹲下來抱住她笑笑的身子說：“好孩子……”

“沛凝……”屠蘇開口

“爹爹？”沛凝叫了一聲。

“這裏還葬著兩位爹以前的故人，他們來自昆侖山的天墉城，一位是我師兄，一位是我師妹，師尊是我和師兄的師父，師妹的師父是當時天墉城的掌門……他們兩個等了我一輩子，沒能看到我回來，等我回來了，因年代久遠，他們的墳冢已然湮滅……”屠蘇看著周圍空曠的雪地。

“什麽是湮滅？”沛凝抱著屠蘇的脖子。

“湮滅就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有些東西會自己不見了……以後爹也要葬在這裏，在你娘身邊……”屠蘇拍了拍女兒弱小的背，“以後祭奠時，別忘記爹的那兩位故人，記住了嗎？”

“記住了。”小女娃看到了父親眼裏的慎重，認真地點了點頭。

第二年清明屠蘇去了，走的很安詳，沛凝傷心了幾天也就平靜了，爹是去陪娘了，他們又能在一起了……紫胤聽到這個消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畢方則是一把抱過沛凝說：“別怕孩子，我和老頭不會離開你。”此時畢方已經很老了……

時間慢慢到了夏至，緋兒在草地上撲蝴蝶，沛凝在一旁看著，自從屠蘇走後這孩子沈穩了很多，她盯著緋兒發呆，緋兒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直接用兩只爪子捂住眼睛。沛凝笑了說：“捂什麽啊，來過來。”白團團走向沛凝，然後靠在她腿上舒服地瞇著眼睛任何沛凝揉腦袋。

“你明明全身雪白，就尾巴有三圈金色的毛，畢方伯伯教過，緋是紅色的意思，你哪裏紅了？”沛凝自言自語。說完緋兒周身就被一團白光籠罩，散去後一個三四歲的小童子坐在草地上，他的眼眸如海水般湛藍，澄澈明亮。

他說：“白頭發老爺爺給我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說完伸出小短手撓了撓頭，他的頭發是白色的，還很短，沒有長齊。

“呀！！緋兒你變成弟弟了！！！”沛凝驚訝道。

“緋兒是九命靈貓，長大了自會化出人形，只是現在年幼，靈力不定。”畢方從後面走來。

“畢方伯伯……凝兒知道啦……第一次看見嘛~~”沛凝站起來扶著畢方。

“喵嗚喵嗚……畢方伯伯~~~”緋兒甩了甩腦袋站起來。

“老頭給你取名為“緋”，是因為你是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把……“逸鳴看著。

“嗚咦喵！~是那個紅衣服姐姐嗎？”緋兒澄澈的眼睛裏倒映著天上的白雲。

“是的，你是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

“她是誰？”沛凝問。

“紅玉，紅玉劍的劍靈，就是老頭整天拿在手裏的那對雙劍。”逸鳴淡淡地說。

“她……”沛凝遲疑著

“你從未見過紅玉，我的摯友。她是那樣一種女人，活得瀟灑而典雅，並且時刻都在動員一切熱情，來呈現一個成為劍靈的女子所應有的驕傲與風采。然而不知為什麽，我卻似乎永遠在擔心，她會突然失聲痛哭。紅玉無疑是悲傷的。他內心蕩漾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類似秋水般深刻的孤獨。我們一年見一次。自從她離去後我再也沒見過她，但我……很想她。”畢方的聲音似乎來自很遙遠的地方，用這種仿徨的語氣描述著紅玉。

沛凝若有所思的低下頭，緋兒喵了一聲變了回去，紅玉紅玉，怪不得在師尊爺爺身上總能依稀看到一個紅色身影，原來她叫紅玉。

緋兒不懂畢方和沛凝的悲傷，他跳上畢方肩頭，晃著尾巴，蹭蹭他兩鬢斑白的腦袋。

“咳咳咳……”屋後溪邊的白茶花叢中紫胤站著，手中握著紅玉劍，緋雲英珞碧玉墜的穗子隨風飄搖，前面畢方的話他都聽在耳朵裏，白茶花在他腳下一朵一朵地迎風而立，閃著亮白色的光芒，像是一柄柄鋒利的白色匕首刺進他心裏。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

煙水茫茫，千裏斜陽暮。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

作者有話要說： 白茶花的花語是：你怎能忽視我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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