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昆侖山的第一場雪，比往年早了半個月，紫胤外出禦劍而歸，已經下了有一會兒，擡眼看見屋前的柿子樹上還殘留幾個果子沒摘，順道摘下來放在窗臺上，做凍柿子，隆冬季節快到了，屋裏點起炭盆暖意融融，紅玉會泡一壺濃濃的“最群芳“，紅茶的馨香鉆入鼻尖，再咬一口冰甜的凍柿子，好不愜意。（老頭，你丫的就想得美吧！表以為啥事都掌握在你手裏）

紫胤這樣想著再雪中加快了腳步，小屋和平日裏一樣房門緊閉，但他卻覺得有點不一樣，心裏有點惴惴的，推門而入一室清冷，紅玉又在劍中沈睡吧，近一年她總是很嗜睡，許是平日裏家務雜事做得多累著了，慢慢踱步到桌前準備自己燒水煮茶，卻看到茶壺下的字條：

“望君珍重，後會無期“

字跡娟秀，透著一股傲氣的韻味，極有風骨，但落筆轉折處拖沓無力，數處筆力不繼。不知寫字之人是何等悲戚無奈，竟然以致下筆如斯無力，拿在手裏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氣，紅玉……紅玉？紅玉！紫胤疾步走到劍室裏，一進去就找古劍紅玉，劍匣在劍卻不見了，紅玉去了哪裏？劍又在哪裏？望君珍重，後會無期，望君珍重，後會無期，她離開了？她離開這裏離開我？不會，紅玉說過若能再次回到天墉城，之後千年萬載，仍有許多時日陪伴自己左右。

那張字條落筆軟弱淒惻，不會是紅玉本意，她生氣了？這千百年來自己做的不夠好？還是她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抑或有其他隱情？紫胤一時之間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那般怔怔地站在那裏，又想一直困獸般無法擺脫急切懊惱，心裏百轉千回千千萬萬個理由從心裏碾過，可無論是什麽原因，她走了……

紫胤突然擡頭眼神堅定地走到屋外，雪洋洋灑灑下了許久天地間放眼望去已是一片白茫茫，遠處明滅不可辯，昆侖山的第一場雪掩蓋住了殘留的秋景。紫胤左手負在背後站在雪地裏，身旁不遠是紅玉種下的那棵柿子樹，樹葉在雪花的拍打下有些雕零，白衣藍袍的男子仍舊是用他千百年不變的姿勢遙望著遠方，等待著紅衣女子的歸來……

雪落無聲，大片的雪花落在紫胤頭上，冷硬潮濕，融化了就順著他的頭發和臉流到身上，沒融化的就一層層疊在頭上，頭有點疼，心裏一陣陣疼，紅玉心意果決說一不二的，既然她留下這八個字，那轉圜的餘地……每每想到這裏紫胤就會搖搖頭不去想，不會的，她會回來的。

雪一片一片，斷斷續續下了好幾日，偶爾幾天天空放晴，山上山下俱是銀裝素裹，仿佛一切都看不真切，漫天漫天的白色刺痛了紫胤的眼睛，在遼闊無垠的雪原上，有些地方的積雪表面，微微下窪，好象強光源的凹面。在這樣的地方，就有可能出現白光。出現白光的雪面，比普通雪面所反射的陽光更集中更強烈。

紫胤已經這樣站在雪地裏十五天，衣裳在第一日就已全部濕透，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就會錯過紅玉回來的情景，情到深處人孤獨，他猶如一尊白色雕像般矗立在雪裏，頭上肩上都是積雪，仿佛已經不能動，刀子般的凜冽冬風吹在臉上不覺的疼痛，就像眼睛，疼到一定的時間就麻木了……每吹過一陣風紫胤的眼睛就會留下一串水漬，沿著臉頰落下沒入雪地。紫胤心想：做一棵樹，站成永恒，等待紅玉歸來。

紫胤臉色笨就蒼白，現在更是一點都看不出活的氣息，已和周遭白色世界沒有區別，他那一身藍衣顯得多麽渺小而微不足道，眼睛又是一陣刺痛，看東西越來越模糊，冰藍色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尤其可怖，但紫胤還是那麽站著，沒有變過姿勢，一動不動的，就像他身旁的柿子樹。

十六天……十七天……二十二天……三十天……紫胤已經在雪地裏整整站了一個月，地三十個白天過去，他呼出一口氣倒了下去，濺起的雪花幾乎將他埋沒，天地間仍舊一片雪白，看不出雪地裏埋了個人。幾個時辰之後紫胤顫顫巍巍從雪堆裏爬起來，飛身到半空使出空明劍掘地三尺，生怕紅玉身子不好一時暈厥被大雪埋了，他力道掌握的很好，沒有半分攻擊的劍勢，只是讓地面上的積雪揚起，紫胤一刻不留在小屋周圍使出，一招又一招空明劍，激起一波又一波被氣浪掀起的雪花……

一日……三日……十日……三十日後方圓一百裏的雪地都被紫胤掘起，沒有……沒有……之前憑著一腔信念支撐到現在，整整三十日站在紛飛大雪中等待，整整三十日在大雪中施展空明劍，六十日的日夜顛倒夜以繼日不眠不休鍥而不舍，縱是是仙身也早就透支幹凈了，紫胤將手中的霄河反□雪地，單膝跪在地上氣若游絲，此時雪已停，陽光照在雪地上一片刺眼，紫胤眼前一黑再次倒在雪地裏。

最後是古均將紫胤從雪地裏拖出來，在屋裏點上炭火，三日後紫胤蘇醒，睜開眼睛卻陷入一片黑暗，眨了眨仍舊一片黑暗，擡手摸了摸眼睛，無外傷痕跡，在雪地裏六十日，不曾想過會傷了眼睛。

自此之後紫胤的生活全憑一個人慢慢摸索，因寒氣侵肺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他無心理會，眼盲了，看不見紅玉回來怎麽辦？紅玉紅玉，你在哪裏？

他總是一個人慢慢從床邊摸索到桌子，再慢慢踏過雪地踱到屋後的溪邊掬一把水凈手洗臉，然後慢慢踱到屋前伸出手一點一點摸索到柿子樹下，手扶著柿子樹，臉朝著山下的方向看著，每每這時紫胤衣裳的下擺已經濕透了，冬天的昆侖山就像一把閃著寒光的利劍，把一切生命的蹤跡都壓在大雪之下，“咳咳咳……“紫胤咳嗽了幾聲，盡管看不見但他仍然守在自家屋前的樹下，等待著她的歸來……

日覆一日的眼前黑暗，日覆一日的等待，直到冬天買著戀戀不舍的腳步離去，春天姍姍來遲，積雪滴答滴答慢慢消融，紫胤每天守在柿子樹下，就像一塊望妻石，柿子樹，事事如意，一個人又怎會如意……總以為互相陪伴的日子就是永恒，可始終沒有給紅玉什麽承諾，這樣曠日持久的等待終究磨滅了紅玉的心境……

竟是自己錯了，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錯了，自己心中所想旁人如何得知，在說與不說之間輸給了時間，腦中回憶起的皆是平日裏紅玉的笑靨，她煮茶、洗衣、晾曬、做湯、摘果子、走起路來飄動的裙擺，一絲不茍認真的眼神，時不時跟在自己身邊出游的身影，只是他沒發現，紅玉一直站在他身後，面對的始終是他的背影，她已經不似當年的肆無忌憚，自己這樣對她而言是另一種明目張膽的傷害，紅玉紅玉我欠你的太多了。

初春的風仍舊凜冽，吹起紫胤一頭白發，時不時伴隨著幾聲咳嗽，沒有化盡的冬雪頑固地把他圍在中間，大地已然蘇醒，春的腳步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猜猜老頭為什麽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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