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手推推他，沒反應果然醉了，拿過紫胤的左手繞在脖子上，讓他半個身子靠著自己，踉踉蹌蹌地扶他去床榻，紫胤看似身姿輕靈，但背著就會發現這是一個成年男子的精壯身體，肌肉緊繃有種隱隱的力量在他血液裏流動，他久不動刀劍，外表會給人一種淡泊仙人的錯誤印象，只有我們才知道，紫胤的力量一直沒有離開過他。

小心地把紫胤的腦袋放在枕頭上，褪掉鞋子抱著他的腳踝擡放到床榻，扯著他的衣服給他弄了個舒服的姿勢，拿下他的發冠，蓋被子的時候看到那塊紅繩纏繞的玉石，我第一次有機會觸摸它，冰冷的玉石通體翠綠觸手生溫，紅穗子繩結緊密，是一件精致的小物件，順了順穗子放好，仔仔細細地幫紫胤蓋好被子。

紫胤真是不勝酒力，我前面一番動作他沒有任何放抗，一直閉著眼睛面頰泛紅，我低下頭，他呼吸間都是寧也酒的味道，淡淡的桂花香，混合著他身上六棱雪花的氣息，下手有些重地再次推推他，仍舊是沒有反應，我放心大膽地坐在床邊不動了，盯著紫胤的臉看。

伸出手覆上他的眉毛，慢慢向下，眼睛、鼻梁、臉頰、人中、嘴唇、下巴，紫胤的皮膚和他腰間的玉石有點像，看上去冰冷，但摸上去卻是溫潤的，他的皮膚有點粗糙，能看到兩三個小凹坑，沒有明顯的黑痣，從安陸的第一眼我就知道紫胤是頗有姿色的，如今手感也的確很好。

兩手大拇指按在紫胤眉心，再沿著眉毛向外輕輕舒展，輕聲說：“你這樣傷感，可不像平日裏，人吃五谷的百病，韶華白首，不過轉瞬，打個比方，就像你只是回了一下頭，發現本來在自己身後的人不見了，但自己還在，是不是很失落很孤獨？”

我頓了頓把自己鬢邊的散發拂到而後繼續說：“只是人本來就是孤獨的，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陵越芙蕖這兩個孩子，他們只是結束了這一世，還會有來世，生生世世無窮盡，直到魂魄耗盡，你雖已成仙，但也不是永生，他們只是比你早走幾百年而已……說不定你哪天在街上走著就遇見他們了……人生何處不相逢。”

紫胤仍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似是熟睡，我低頭親了親他的眼睛，說：“我和你，還不知道誰先離開誰呢……希望是你先離開我，我就生無可戀無牽無掛了，會帶著紅玉劍踏遍山川萬裏，看遍繁花似錦的錦繡天地，順便看看有沒有這個運氣碰見你的轉世……”

“如果遇見了，我要對你說什麽呢？”我撫著紫胤的臉認真地想，“你看‘一別經年，君猶記我否’怎麽樣？是不是太正式了？如果我遇見的你是個小娃娃，就買串糖葫蘆給你吧，小孩子都愛吃，說道小孩子……”

我伸手點了點紫胤的鼻尖，一本正經地說：“我要是正常成婚，講不定你都不知道是我多少世的孫子了，就算不是，也長你那麽多歲，古均也是，你總板著個臉，好像比我們都老，究竟是經歷了什麽才會成仙呢？成了仙，高興嗎……”

“看你這幾十年的日子，很是悠閑，反正你自己的事自己有考量，我不會過於置喙……在你成仙之前，俗家名字叫什麽呢？小名不會是狗娃蛋生什麽的吧，嘻嘻……”撫摸著紫胤的嘴唇繼續說：“除了紅玉，我還有另一個名字，緋兒，緋雲的緋，因為我出生在酉時，天際霞光萬丈，燦爛如錦，小名便犬緋’，記住，我叫緋兒，這世間已經沒有知道這個名字，我可只告訴你一個，不可以忘記……。”

漸漸地有點頭暈，幫紫胤重新掖好被子說：“不陪你嘮嗑，收拾一下我也要回劍裏了。”轉身收拾碗筷完了化作紅煙飛入劍中。

榻上紫胤依舊熟睡著，只是一只手在被子外，一動也不動，仿佛天塌下來也不會醒來，窗外雪花一片一片無聲地落下，炭盆裏的炭塊偶爾冒出的紅星子，夜很長、很靜。

八百年後

黃泉照彼岸，花開一千年。情不為因果，葉落又千年。

仔細算來在紫胤身邊度過了另一個一千年，我們都沒有變化，他藍衣白發，我紅衣黑發，只是菀柳已經出嫁了四百年，逸鳴和雲倩也露出些許老態，羽禽類一旦老了時間在他們身上就會走的快一些，逸鳴說起過，他和雲倩怕是沒有一百年了，但他們仍舊如年輕時一般，感情極好，眼神動作表情都是那麽專註，現在也是每年來昆侖山一次，只是翅膀沒以前利索。

這一日紫胤外出，我搬了張凳子在柿子樹下小憩，打了個盹兒依稀聽見有聲音，撲棱撲棱的就知道是逸鳴和雲倩來了，他們慢慢盤旋而下，先站穩了再慢慢收了翅膀，化出人形，不像百年前他們倆可以直接再空中收翅，落地就有了人形。

起身笑著迎上去說：“可算等到你們了。”逸鳴一半的白發在陽光下更加顯眼說：“勞玉姐惦記，在外面守著就眼巴巴地等我們來。”

我不理他拉過雲倩說：“過來還算順暢吧？”雲倩的身子不及逸鳴健壯，十幾年前菀柳生孩子，他們二人飛去探望，回來時遇到大雷雨，雲倩的翅膀不小心被雷打中，受了點傷，自此就不太能適應長時間飛行了（畢方鳥只有一只腳一只翅膀），幸好到昆侖山只要三刻鐘，不算太長，他們二人飛飛停停也還湊合。

雲倩對我放心一笑說：“沒遇上什麽大風大雨，一路歇了兩次，不礙事。”她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清晰可見，鼻子兩邊有幾道褶子，看著很和藹。

逸鳴坐下倒了杯茶說：“玉姐，你這兒倒是幾百年如一日，不知道什麽時候放在窗前的劍鞘都還在那裏，你這裏的時間就像停住了。”

“年紀大了盡會說胡話，這一年四季交替，白晝輪換時間怎麽會停住呢，這劍鞘是紫胤的，他的東西我很少碰。”和雲倩坐下喝茶。

“你不幫他收拾？”逸鳴問

“劍是他的私人物件，我只收拾這屋子裏的家什，萬一我碰壞了或者找不到了，他愛劍成癡，我擔不起。”我聳聳肩。

“其實沒必要如此這麽小心，老頭和你都快一千多年了，也不給你……算了，你們倆一個仙一個靈，活的那麽久了腦子裏的東西也和別人不一樣，我一飛來飛去的老鳥，猜不透。”逸鳴悶悶地說。

我和雲倩都撲哧笑出來了，我說：“你哪裏老了，現在正是成熟有魅力的時候，你說呢雲倩？”

“我都沒嫌棄你不及年輕時的姿色，你自己生什麽悶氣，人家夫妻倆有人家夫妻倆的活法，你摻和什麽？”雲倩拍拍我肩膀。

我無語望天：“雲倩你怎麽變得和逸鳴一樣胡說八道，真拿你們倆沒辦法。”我和紫胤怎麽是夫妻，他是我主人，我是她的劍靈，這是我們的全部關系。

“玉姐，很多事情並不是我們看到的那樣，而是我們想的那樣，懂嘛？”逸鳴揚了揚眉毛繼續說：“來的時候看見屋外那棵柿子樹正好結了果，一樹的黃橙橙，我去摘幾個來~”說完就出去了。

“逸鳴總是這樣火急火燎，和紫胤道長是大相徑庭。”雲倩看著逸鳴的背影說。

“人和人自然不一樣，如果一樣，天下大同，還有什麽意思。”我答

雲倩突然轉頭很認真地對我說：“玉姐，這次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我的身子越來越差，來的路上趁逸鳴不註意咳了幾口血……”

“怎麽會這樣？逸鳴他知道嗎？”我抓著她的胳膊問。

“逸鳴還不知道，這次回去之後我再和他說，我總是很怕這一天，我會先他離開，或者他先我離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安慰，只能拍拍她的背。

“每年上玉姐這兒騙吃騙喝，不想一騙就是幾百年啊，韶華白首不過轉瞬，我的白頭發都不比逸鳴少了……”雲倩摸摸自己的頭發。

“我們都沒有辦法擺脫時間，我也亦然。”我說。

“玉姐，其實我很羨慕你，可以永遠陪在紫胤身邊。”雲倩看著窗外的浮雲說。

“我也覺得自己很幸運，‘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暮……’”我淡淡地看著自己指尖。

我們的思緒都被打斷，逸鳴風風火火地沖進來說，“玉姐你柿子樹也不見你們澆水施肥，但是長得太水靈了！你看著果子橙黃透亮！我都去溪邊洗過了。”說完拿著一個最大的給我，第二大的給雲倩，第三大的給自己，桌上留著一個最小的，我知道那是給紫胤的。

作者有話要說： 畢方方，你太給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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