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六月十五年中，逸鳴帶著雲倩和菀柳來紫胤這裏看我，菀柳是逸鳴的女兒，今年快四十歲了，羽禽類的壽命比常人慢上許多，所以菀柳如今也只是一個看上去三四歲的娃娃，翅膀也沒長全，不能長時間飛行，每次都是被逸鳴背著來的。

昆侖山的六月是動人的，朝花夕拾，氣候宜人，岸芷汀蘭，郁郁青青，已經跟著紫胤在昆侖山隱居了七十三年，七十三年如一日沒有什麽不同，我仍舊是劍靈，他仍舊是淡然的仙人，我們相敬如賓，紫胤曾四處游歷見聞廣博，而我活了這麽多年走過的橋比他走過的路還多，閑來無事一壺茶，在院裏或是在屋裏，相談甚歡，並不為了談話而談話，談到哪裏便是哪裏，每次和紫胤說話總覺得很暢快，我安心而暗暗歡喜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紫胤也沒有表示任何反感。

“紅玉姑姑！！！！”，聽到奶聲奶氣的叫喚，我連忙出門果然看到菀柳像一只小球一般向我跑來，我蹲下接住她說：“柳兒乖，下次跑慢點，摔著了紅玉姑姑可是會心疼的。”

“人家想你嘛，爹爹每年就帶柳兒來一次，柳兒好想你的，道長爺爺在哪裏？”柳兒撅著嘴東張西望，身後逸鳴和雲倩化了人形走來。

“道長爺爺過會兒就會回來，柳兒先去屋裏，姑姑給你煮了銀耳糖水。”說完就看見菀柳樂呵呵地跑進主廳。

“菀柳這孩子整天咋咋呼呼的也不知道像誰，長大了怎麽辦。”逸鳴從菀柳的背影後收回目光看著我說：“玉姐~”

我和雲倩對視一眼笑了，然後一起看向逸鳴，逸鳴看到我們不懷好意的表情就說：“你們兩個又聯合起來整我，菀柳像我又怎麽了，女兒隨爹有福！”

雲倩上前拉著我的手說：“玉姐別理他，在家裏把菀柳寵上天，現在又說自家閨女沒規矩，也不想想是誰慣的。”

雲倩是個動靜皆宜的姑娘，這點和逸鳴很像，看著他們再反觀我和紫胤，會覺得他們之間多了一份親切和關心，這是我和紫胤之間永遠無法逾越的距離，比如紫胤永遠不會牽著我的手與我相視一笑，永遠不會將我鬢邊的散發捋到耳後，永遠不會像逸鳴看雲倩那樣溫柔的眼神看著我，他只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紅玉劍，只會背著手站在山巔一站就是好久，看風起雲湧，朝霞落日。

我唯一的請求就是陪伴他千年萬載，如今已是如此，別無所求，有時候，戀慕會讓人變得很低很卑微，一直卑微到塵埃裏。

不理逸鳴拉著雲倩進屋，菀柳已將一小碗銀耳糖水喝了大半，而紫胤坐在菀柳邊上等我們進來，說來真是巧，逸鳴因我的關系對紫胤雖有點不滿，但卻很敬重有加，紫胤對他倒是沒這些心思，見到也是客客氣氣地寒暄談話，沒有多好客沒沒有多冷場，對菀柳也是，看不出有多喜愛，同樣也沒多討厭，甚至於有時候我覺得紫胤看菀柳的眼神很溫祥。

也許這就是紫胤的超脫之處，似乎什麽都在他眼裏，但又似乎什麽都不在他眼裏。

“道長今兒怎麽在家沒出去找石頭啊？”逸鳴看見紫胤直接就開口。

“隨性所以，不想出去便不出去，”紫胤話鋒一轉，“我看菀柳今日胃口特別好。”

“紅玉姑姑煮的東西就是好吃嘛，人家多吃一點，下一次再要吃到又要一年！”菀柳把臉從碗裏擡起來，奶聲奶氣地拽著紫胤的袖子說：“道長爺爺真開心，天天都可以吃紅玉姑姑煮的東西！”說完有繼續把臉埋進碗裏。

“柳兒，你道長爺爺性喜清凈，我們怎好常來打攪是不是？”雲倩走到菀柳身邊，對著紫胤歉意一笑，紫胤擺擺手看見菀柳吃完了，轉頭對我道：“再去添半碗。”

“道長爺爺，我再吃一碗還不好，再吃一碗嘛~~~~~”小娃娃又拽著紫胤的袖子來回搖晃，逸鳴一上前說：“你這妮子，能不能有點出息，看到吃的就連你爹我都忘記了！”逸鳴本就不爽自己女兒喊紫胤爺爺，這樣一來他這個做爹的輩分反而小了一輩，但柳兒這個孩子認死理——白頭發的就是老爺爺，逸鳴也沒辦法，隨她去了。

“柳兒乖，再吃一碗的話肚子會撐壞的，就再也吃不到了哦~~~”我拿過碗摸摸她的頭。

菀柳低著頭對手指，似乎是下了很大決心一般說：“好吧，再吃半碗，紅玉姑姑，你多給點銀耳哦！！！~”

“好，多盛點銀耳，我去去就來。”轉身再出來多端了一壺茶，菀柳的眼神滴溜溜看著我，別提多可愛了，菀柳突然轉頭對紫胤說：“道長爺爺，你可要好好待紅玉姑姑，不然你上哪兒去找另一個像姑姑一樣的人啊！~”接過碗又埋著頭自顧自地吃了起來，紫胤沒出聲，我笑笑坐下倒茶，聽見雲倩說：“有東西吃還那麽多話，人小鬼大！”

逸鳴笑著看著菀柳收回目光問：“玉姐，那寧也酒你似乎不怎麽喝啊，身子怎樣？“

“我這身子笨就沒什麽不好，縱是喝了酒也是無用的，興許活的長了，偶爾睡不著也並無不妥。”我擡眼看了看墻角的四壇酒，逸鳴拿來之後我就一開始喝了些，後來也就不再動了，紫胤是不喜飲酒的。

“玉姐可別以為這寧也酒金貴，我們章峨之山最不缺的就是這東西，玉姐若是喜歡我們每年都可以送來，”雲倩擦了擦菀柳的嘴角對我說。

“酒，多飲傷身，雖怡情小酌並無不可，紅玉委實不勝酒力，多謝盛情，若有不適，我自會看顧。”我想開口時紫胤已經開口了，便聽他說完。

“道長還是如昔日一般愛劍成癡啊，玉姐，既然這麽說了，你也不用天天喝，十天半月稍微喝一點，菀柳在家時我們也會給她喝一點兒，這酒橫豎不傷身。”逸鳴知道紫胤的性子也不勉強。

我點頭，“多謝你費心了。”

逸鳴搖了搖頭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紫胤，紫胤仍舊以淡如水的目光回視。

大半天過後逸鳴一家告辭，菀柳變成一只小畢方鳥在逸鳴背上，逸鳴雲倩展翅而飛，只見菀柳回頭大聲地喊：“道長爺爺，紅玉姑姑，你們兩個要好好在一起啊！！！~”

我笑著朝著菀柳揮揮手沒說話，紫胤一只手背在後面也沒有出聲，這丫頭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看不見他們之後我轉身想著，覆又搖搖頭覺得童言無忌，在菀柳眼裏我和紫胤沒有“在一起”嗎？

的確，在她眼裏我們只是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並不像她父母那般親密無間，紫胤不是能為我停住腳步的。

轉頭看著當年栽下的柿子樹，七十載的時光已是亭亭如蓋枝繁葉茂，每年都結好多果子，黃橙橙地掛在樹上，和墨綠的葉子一起色彩對比強烈，相得益彰。

我走上前拍拍樹幹幾片殘葉從枝頭慢悠悠地滑落，在空中打著旋兒，飄落在地上。

紫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樹倒是長得極好，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這話使我想到了在另一個山頭的陵越，如今陵越已經辭去掌門之位和紫胤一般隱跡昆侖山，當年意氣風發、面如冠玉的青年已是滿頭白發鬢成雪。算來陵越快要一百歲了，紫胤還是三十幾歲的容顏，而從小帶大的孩子已經滿臉皺紋，行動不便，不知會作何心情。只是陵越的一雙眼神仍舊如年少時一般清亮，十幾年都不曾改變，也可他還在等那個一去不歸的人吧……

我們在樹前並肩站了一會兒，不知過了多久紫胤說：“起風了，進屋吧。”

“恩”我應道。

身後殘陽如血，瑰麗異常，照的紫胤的白發也紅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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