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借得梅花一縷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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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農歷雨水剛過,紫胤收到天墉城傳信,“前掌門陵越於三月十五日仙逝,享年一百歲,前妙法長老芙蕖於掌門過世兩日即三月十七日後駕鶴西去,享年九十二。”落款為兩日前

外面淅淅瀝瀝下著雨,紫胤看完信後就走了出去。我拿起披風走上前說:“披件衣服再走吧……”幫紫胤把披風系好說了句:“謝謝……”

我擡頭看了看,百年不變的清俊容顏,突然很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臉,手擡到半空中頓了頓,轉了方向拍了拍他的肩說:“早些回來……”

其實本想說“早些回來,我等你……”,最後三個字還是沒能說出口。我知道他又要去山巔負手而立,看雲、看雨、懷念自己的徒弟,懷念自己看著長大而如見天人永隔的孩子。

陵越畢竟是紫胤帶出來的孩子,他將天墉城治理的非常好,做事穩妥大膽,進退得宜,在天墉城的五十幾年芙蕖二人相互扶持著走來,一並等待百裏公子,只是時間像小偷一樣,不知不覺之間白發爬上了他們的額頭,皺紋出現在眼角,聽說陵越去的很安詳,在春雨中逝去也是滿含希望的吧,他始終堅信總有一天百裏公子會回來,這是他的執念,只是沒有時間了,他等不到了……

陵越辭去掌門之位的前一年他和芙蕖第二次來這裏,我看著當年意氣風發乾綱獨斷的青年如今坐在那裏,腰板挺拔如往昔,只是他的頭發啊,已經半白了,再看向他身邊的芙蕖,當年明麗動人的少女如今已是老婦,同樣半白的頭發襯得臉上的皺紋是那麽的刺眼,我看著不知不覺就紅了眼眶,陵越寬厚地笑了說:“姑娘不必如此傷懷,生老病死,因果循環。”他的聲音也不如年輕時那麽清亮。

芙蕖走到我跟前拍拍我的背用中年人特有的聲音說:“如今我這副樣子,也不能厚著臉皮叫你姐姐,那就隨掌門師兄一樣稱呼一聲姑娘吧。”我並沒有抽泣也沒有任何聲音,只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只聽芙蕖繼續道:“當年和姑娘一起劍舞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如今卻是沒有那麽好的身手了……”芙蕖與陵越一齊看著我,他們的眼神不曾有半分渾濁,如很多年前一樣澄澈清明,就像午夜裏的星星那般悠然、淡定地面對那份執念、生命和責任。

紫胤站在陵越邊上,陵越開口:“師尊,我和芙蕖這一生,均有放不下的執念,註定是這紅塵中人……”頓了頓繼續道:“師弟也不知何時歸來,若是歸來,看到我怕是也不認得了。”

“陵越……今日來,可有事?”紫胤沒有繼續這個悲傷的話題。

“無事,只是想再來看看師尊,明年就我八十了,準備辭去掌門之職,和芙蕖一起歸隱山間。”芙蕖和陵越對視一眼。

“是啊,如今後輩弟子皆已成才,開始擔任門派內一些職務,我和掌門師兄均已年邁,應把位子讓給年輕人,我們也不如昔年有如斯精力。”我止住了眼淚,扶芙蕖坐下。

紫胤看著他們倆眼神不忍,陵越繼續說:“天地之間,順應其心而活,便是最好,夏荷映日,枯荷聽雨,萬物生發自由姻緣,執念若生而不滅,勉強放下更易入了心魔。”

我看著眼前的陵越,覺得他的模樣開始模糊,變成了垂垂老矣的紫胤,如果他不曾成仙,老了之後也許就是這樣子,雖然生命在他臉上留下了風霜印記,但雙眼的神采卻能和當年比肩,這張臉卻如此安寧。他好像看見了那個歸來的少年,而顯出一種難得的悠然自在,甚至在衰老的籠罩下,折射出少年時代才有的純潔光芒。

他和芙蕖相視一笑繼續說:“師尊,我和芙蕖怕是等不到了,他日若師弟回來,帶他來見見我們吧,若是墳冢湮滅……就讓他來這裏多看看您,我們也會感覺到的……”沒有踏入死亡的恐懼,只有平靜,肉體可以走向往生,心是不死的。

從回憶中回神已經過去大半日,那日陵越和芙蕖坐了好一會兒,仿佛覺得如此一去便是滄海桑田,之後的日子紫胤和我偶爾去山的那一頭看看他們倆,兩人雖然年事已高但行動利索,精神矍鑠。

誰知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覆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發各已蒼。

摸摸自己的鬢角,我在時光中流浪了太久,已經忘記變老是什麽感覺,死亡又是什麽感覺。活得久了反而有種不知日月長的認知。

門口響起極慢的腳步聲,擡眼看見紫胤推門而入,一頭白發全部被雨水打濕黏在臉上,身上的道袍也濕透,水沿著衣擺往下滴,他慢慢踱到桌前坐下,我說:“怎麽不用法術避雨呢?”

紫胤轉過頭眼珠動了動看向我說:“冷……”

“…………”百裏公子離他而去,陵越又離他而去,如今他是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了,我說:“先把披風脫下來,使個術把衣服弄幹,我去打盆熱水來。”說完轉身,紫胤只有這一身衣裳,很久了也沒見有換洗的。

回來時紫胤的衣服雖然還有點潮,好歹幹了,把銅盆放在桌上,他伸手浸在熱水裏,接著擰了布巾擦臉,擦完之後臉上有了點血色不似之前的蒼白,倒了水端茶進來,拿起一杯放在紫胤手上,他一飲而盡,又倒了一杯再次一飲而盡,如此反覆直到茶壺見底。

“…………”我想開口說點什麽。

“快到了清明,我們去看看吧……”紫胤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好……”我明白紫胤說的是去上墳,為陵越和芙蕖二人上墳。

我的手卑微縮在袖子裏,沒有伸出來握住他的手的力量,最後還是擡起在紫胤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紫胤會意,我的手還在他肩膀上,他就這我的姿勢拍拍我的手背。

我們對視,無聲勝有聲,盡在不言中。我朝紫胤寬心一笑,他的眼神不似平日般凍結。

轉眼就到了清明,又是下雨的季節,從雨水開始就一直滴滴瀝瀝下著,放晴了兩三天又下了起來,如此反覆的陰霾昏暗天氣心境也蒼涼起來。

紫胤打著傘,我拿著兩束野花並肩走著,陵越的墳冢在天墉城背面的山坳裏,平日裏不會有人來,清凈而又如此靠近,芙蕖的墳冢挨著陵越,就像他們還在時候,芙蕖總是跟在陵越身後,不遠不近但陵越一回頭就能看見。

紫胤近身把手放在陵越的墓碑上輕輕摩挲,我把花束一人一邊放好,紫胤說:“這樣的結局於陵越來說是最好的,他不適合像我這樣,他是個好孩子,如今用屠蘇的話說,也算是求仁得仁,覆覆無怨懟。”

“陵越這孩子總是有一種熱情,並和這種熱情一起面對世事,也許註定不能成仙,也許他也從未想過成仙,順應心意而活,註定在這滾滾紅塵中輪回……”我說。

“人各有路人各有命……我為人師的雖感傷懷,但壽終正寢不正是最好的活法嗎?活得太久……”紫胤沒有說下去,我亦沒有問。

我們又說了些陵越和芙蕖的事,然後動身回去,紫胤從我手中接過傘說:“回家吧……”

“…………恩”我應道。

我們身後兩束野花被雨水打濕卻在春雨的洗滌下更加鮮艷,墓邊的野草被雨水打的東倒西歪。

陵越、芙蕖願你們來世能看到百裏公子歸來,我也如你們一般堅信,終有一天這個堅毅的少年會回來,和晴雪妹妹一起站在我面前對著我微笑。

魂散天外,夜響殘漏,什麽濕了衣袖,韶華易逝,諾言不老,誰一生守候

我畫過昆侖一片錦繡,卻緘默終生不願開口,我走了太久剩你獨看春秋,直到霜雪悄悄爬上眉頭

可知約定終不負執劍之位只為你留,可知即便歷盡起落沈浮心還仍依舊,可知寧攜執念棄仙緣紅塵無法看透,可知慶幸與你相識相知相伴而走,

可知一生縱短雖憾不悔任身旁雲流,可知手中有劍仍需成全天意看不透,可知命盤難改往事隨風留山河悠悠,可知閣中封劍閣外一影落黃昏後

山中花開,又是一年,不知故人歸否,回憶氤氳,雨下不休,我輕闔雙眸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是一首陵越中心的同人曲《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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