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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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皇上如今受了傷,身邊怎可沒人照顧”

“娘娘,您就莫要為難奴才了,這是皇上的意思,奴才不敢置喙”

見他話說到這個田地,我們也不好再糾纏,只得離開,皇後要處理那位的身後事不能休息,我跟淑妃也不好自己回宮去享清福。

當下只得跟她往軟煙宮去,將將踏進去,一股濃濃的血腥味便卷著黴味鉆進了鼻尖,刺激得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已被人用白布蓋了,放眼望去只能隱約瞧見一個輪廓。

皇帝的旨意沒下,皇後也不敢隨意安排,只得命人將她擡走,只說聽皇帝的安排。

我們沒有多逗留,不過半刻鐘的時間就離開了,但軟煙宮那破爛的模樣卻是深深的映在了我心裏。

如今庭院中的花沒人打理,已經被雜草取代,或許沒人會再記得曾經這裏也是百花齊放,花香怡人。

也許之後這裏會重新迎來它的主子,到那時就再也沒人會記得,這裏曾經住著一位賢妃娘娘。

沒人記得她對皇上的一往情深。

她的愛熱烈又決絕,給皇帝的三刀,一刀為了自己,一刀為了孩子,一刀為了楊氏。

或許她對皇帝還是有情的,所以這三刀都沒有落在致命處。

傍晚才等來了皇帝的聖旨,楊氏追封昭惠皇貴妃,葬入妃陵。

自此,三朵金花全部隕落,來時個個繁勝,走時卻一個比一個淒涼。

她的喪葬很大,皇帝拖著病體也日日守著,有一回還暈倒在了棺木旁邊。

人人都說昭惠皇貴妃雖然去了,但皇帝對她的愛卻仍不少半分。

不知為何,我後來總能想起她,想起剛見時她那樣明媚熾熱的模樣,想起淑妃嘴裏曾經那樣驕傲的她。

又或是那日她為了女兒癲狂的模樣,從前我也曾笑過她,笑她為了皇帝將自己折磨得不成樣子。

可是現在想想,她沒了兩個孩子,在這深宮裏,她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皇帝,她只能在皇帝哪裏找到她的歸屬感,或許也只有那一瞬間,她才能將這座深宮當成自己的家。

一月份雖然還是有些寒冷,但禦花園裏卻能瞧著幾朵艷麗的身資,皇後順勢舉辦了尋芳宴,邀大家去賞花。

也就是這一場宴會,讓我知道我有了身孕,我那時不過是嗅了一口花香,卻被濃烈的味道刺激得我只想吐。

皇後瞧著了苗頭,請了太醫來看,這一看才知道我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晚間我倚在榻上,顧昭容端了補品一口一口問我,臉上是止不住的笑:“阿眉,你多吃點,你現在是兩個人的身子,不比從前,可不能餓著了”

我點點頭,又張開嘴任她投餵。

“人家說小孩子的衣服要提前備著才好,你我女紅都不好,這可怎麽整”淑妃一臉愁容。

“顧姐姐,這些東西底下人會制辦的,不用我們操心”

“還是要長輩做的才有意義,我去學,還有八個月的時間,到時做幾件小孩子的衣服應該綽綽有餘”

我本想阻止她,但看她模樣堅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讓她有事做也是好的,這樣就不會一味的沈溺在過去了。

這個孩子的到來讓我看到了希望。

我正跟淑妃在為找誰教她女紅,宮人卻稟報說皇帝過來了,這是昭惠皇貴妃離去後皇帝第一次踏進後宮。

話音方落,皇帝就掀開門簾進來了,我跟淑妃忙行禮,他卻將我拉了起來。“你如今身子重,不必在乎這些俗禮”

說話間淑妃帶著人退了下去,皇帝順勢拉著我坐下。“這些日子政務繁忙,冷落了你”

“皇上”我喚他一聲,腦中卻並未在乎他剛剛所說的話,關心的只有他的身體,這些日子以來我們一直都是聽著太醫的話來了解他的情況。

“您的身子還好嗎?”

“阿眉放心,朕身子健朗著呢”他一邊說話一邊將我摟在了懷裏,我將頭靠在他肩上,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朕還要護著你,還要護著你肚子裏的孩子平安健康的長大,這個孩子是上天賜給朕最好的禮物”他話裏幾許深情,仿佛想要急切的表達對我們娘兩的真心。

“那就一言為定,皇上可不能辜負了今日這一番話”

他輕笑一聲,低頭來瞧我,模樣有些無可奈何:“朕是天子,一言九鼎,又怎會騙你呢”

若以前的我聽到這話該是會十分歡喜,但我卻怎麽也歡喜不起來,我害怕自己會成為下一個昭惠皇貴妃,害怕自己也對他的蜜糖著迷。

自這晚後,皇帝便會時時來我宮裏,他會在我沐浴幫我試好水溫,會為我烹上一壺我喜歡的茶與我閑話,會帶著去禦花園的涼亭裏賞花。

有時恍惚讓我覺得我們只是一對平常的夫妻。

再說淑妃,她這些日子總是興致勃勃的跟在阿漾身後學女紅,昨日修了一朵醜得可憐的花,還非要我跟皇後誇她。

皇後搖了搖頭,從她手裏奪過針來,三下五除二就繡好了一朵牡丹,那牡丹修得好似真的一般。

就這樣皇後成為了淑妃的偶像,每日起來就屁顛顛的往皇後宮裏跑。

宮裏的女子都盼著有一個孩子,但懷孕的過程真是極辛苦,我每日起床總是全身酸痛,感覺像被人揍了一樣。

唯一的好處就是睡眠變好了,尤其是睡在皇帝身邊總能一夜到天亮。

也正是因為這個孩子,我正在慢慢從沈姐姐的死裏走出來,就像皇後說的一樣,她們離開時我們可以傷心可以難過,但卻別忘記傷心難過後擦幹眼淚好好活下去。

一日我才午睡醒來,宮裏就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是在行宮時侍候我的太監,我離開之時曾托他幫我留意那日楚州在宮裏的真相。

他因做事認真勤快,二月初被調了回來,我尋了好久尋到機會見他。

“那日的事臣不敢妄言,柳主子瞧了這封信心中自有定論”言罷,他便將一張紙遞給我。

我有些疑惑的將東西接過來,還未展開就看見紙上人書寫留下來的痕跡。

我心裏一陣發緊,連拿紙的手也忍不住顫抖,後來我總在想,如果真有後悔的餘地,那我肯定不會打開今天這張紙。

那紙上寫了一句話:“欲尋辱妻者,八月初三至漣漪殿一見”

八月二日是沈姐姐遇刺身亡的日子,漣漪殿是在行宮時皇後的住處,這字也總像在那見過一般。

我將信握在懷裏,不敢去想真相到底是什麽,但眼前人卻不給我喘息的機會。

“奴才聽守門的將士說,那日宮中沒有人出入,只有秒惠姑姑手下的宮女帶著人出去了一趟,說是行宮的食物不新鮮,去給主子們買點新鮮的肉食”

“放肆!”我怒喝一聲。“你怎敢誣陷皇後清白!今日這話你最好爛在肚子裏,若讓本主聽見任何風言風語,仔細你的皮!”

那人也沒想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身子一底忙跪了下去,嘴裏一個勁的叫著饒命。

“去吧”得了這聲敕令,他忙磕了幾個頭就離開了,我身子發木的坐在椅子上,寒冷從腳底傳遍整個身子。

那日的事一遍遍在我腦中回放,楚州在皇後寢殿前徘徊的身影,還有他叫皇後的那一聲阿姐。

如今想想總覺得可疑。

“阿漾,陪我去一趟未央宮”

……

我這些天來總是不願意多動,所以皇後見著我有些詫異,一邊給淑妃指導,一邊招呼我坐。

淑妃看著我很是高興,向我炫耀她今日新學的花樣。

我並未理她,只將目光看向皇後:“皇後娘娘,嬪妾想跟您單獨談談”

“阿眉,你有什麽秘密?非得瞞著我?”淑妃接話,模樣有些不可置信,畢竟我入宮這些年歲,跟她一向都是十分坦誠。

“許是想向本宮請教關於孩子的事”皇後看我臉色不好,忙出來解圍。“你繼續繡你的,本宮去去便回”

我跟皇後一前一後進了她的寢殿,將人都屏退,我這才道:“娘娘,八月二日秒惠姑娘可曾派人出過行宮”

我緊緊盯著她看,想聽見她嘴裏說出沒有這二字。

她遲疑的看了我一眼,良久才道:“秒惠說肉食都不新鮮了”

“那您知道這件事嗎?”我忙打斷她的話,心裏到底還是帶了幾分希冀,只要她說她不知道,那我就會選擇無條件的相信她。

在我心裏她跟沈姐姐還要淑妃都是一樣的重要,我入宮這些年並未感受到宮裏的不易,全仰仗她們三人的照顧。

“星眉,你今日怎麽有點反常?好端端的怎麽會想起來問這件事”

“您知道嗎?”我抓住她的手,情緒有些激動。

“本宮拔的銀兩,你問這個做什麽?”她打量了我幾眼,模樣有些戒備。

“娘娘,有人說秒惠是借著買東西的名義去幫助楚州進宮”我將心裏的不安壓下去,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游刃有餘。

我從懷裏將信拿出來遞給了她。“當年李小姐到底經歷了什麽?”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就將那東西撕掉,唇邊勾出一抹嘲諷的笑:“做個證據也做得這般拙劣”

“上面是您的字跡”

“可我從未寫過,我不會蠢到給人留下這樣的把柄”

我擡眼看她,總覺得她不是我從前認識的皇後,總覺得她在溫柔嫻良下還有另一副面孔。

“楚州確實是我讓人帶進宮的,但我的本意並非是讓他去害人”

“阿眉”她輕嘆一聲:“我是有苦衷的,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

“無意害了妝宜,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能再給我一些時間”

“別說了!”我使勁吼了一聲,身子一步步往後退,想快點逃離這個地方。

明明只要她說一句不是她做的我就會相信她,明明這一切只用一句話就可以結束的。

我想為沈姐姐報仇,可當時是我招惹了楚州,如果沒有我沈姐姐就不會死。

她如今這樣坦誠,我倒不知該怎麽辦了,這些天來我想過無數種結果,卻怎麽也沒想到會是今天這樣。

“星眉,你如今有了身子,情緒不能太激動,你冷靜一下!”她一邊說還一邊想來拉我,而我為了不被她碰到,則一步步的往後退。

“小心!”她一把將我拉進懷裏,也就是她這一拉才沒讓我從臺階上滾下去。

“星眉,求求你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會向你將一切都解釋清楚的”

“好,那我就等你跟我解釋”

我不想跟她多費口舌,帶著人離開了未央宮,可剛走出去沒多遠,就感覺腹部一陣疼痛,像是有人用刀在割我的肉一般。

我倒在地上,身體微微蜷縮著,兩只手捂住肚子想減少一點疼痛,阿漾被我這幅樣子嚇壞了,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血!主子,您流血了,來人吶,來人吶……”

“血?”我艱難的從嘴裏擠出這個字來,兩眼一黑就沒了意識。

……

我醒來時已是晚上,月亮高高的掛在天空上,皇帝黑著臉坐在我身邊,淑妃站在一旁哭哭啼啼,地上跪了一堆人。

“皇上……”我輕輕喚他一聲,嗓子啞得不成樣子,聞言他忙扭頭看我,模樣滿是心疼。

“臣妾的孩子……”說話間,眼淚無聲滑過面龐,我嘴裏也苦澀得緊,小腹傳來撕烈的痛苦,這一切都在告訴著我,我的孩子沒了。

“阿眉,咱們還會有孩子的”皇帝抓住了我的手,他手心的溫度好似要將我灼燒。

“為什麽?”

“你身子弱,再加上情緒太過激動,所以才沒能留住那個孩子”皇帝的聲音有些哽咽,抓著我的手也用了些力。

“嬪妾不信,皇上,嬪妾不信”情緒越發激動,我一下立了起來,雙手緊緊的抓住他,因為腹間疼痛,冷汗直從我額上留下。“是有人要害嬪妾的孩子,皇上”

“阿眉”淑妃叫住了我,此時她已將帕子都哭濕了。“你這些日子以來情緒低落,心氣郁結,那孩子……”

我將皇帝放開,眸中一點點絕望下去,心裏始終像壓了什麽東西一樣 讓我喘不過氣來。

身子慢慢的倒下去,頭碰到了床桿,但我卻感覺不到痛。

如果這孩子註定保不住,那麽老天又為什麽要讓他來一遭呢?

只是為了讓人空歡喜一場嗎?

我本以為我們大家會靠著他從過去一點點走出來,他來以後我每天都在給自己做心裏建設。

我告訴自己不能難受,因為我要為了孩子撐起來一片天。

怪我沒有能力,怪我沒有保護好他。

知道有了他卻還是整夜整夜睡不著覺,還是一味只知道自責,如今倒好,什麽都沒了。

為什麽我那天偏偏要提前回去?那怕是晚一刻,也不會是今天這個模樣,為什麽我當時要直接跟他動手。

萬一他當時真的只是想要一個人質呢?都怪我,怪我明明蠢笨如豬,卻還自以為能救下所有人。

我這種人怎麽會有臉活在這個世上呢。

皇帝說要封我為貴妃,以告慰我喪子之痛。

我被楊采微欺負的時候他給我升了位份,沈姐姐沒了他給顧姐姐升了位份,好像所有的一切在他眼裏只要升個位份就能解決一樣。

我如今就算是當了貴妃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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