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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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背著我將她這些天繡的東西都燒了,她再也沒離開過我半步,日日在我床邊守著,皇帝也會經常來看我,他說叫我好好養著身體,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我從前不明白楊采微為什麽會瘋,如今倒真是覺得她還是堅強的,至少沒有一死了之。

好像不能死,嬪妃自戕是大罪,我死了遭殃的就是阿爹阿娘。

其實有時候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

“阿娘……”我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因為動作太大,影響到了腹部,劇烈的疼痛感傳來。

我直覺得全身無力,冷汗浸濕了衣杉還有額上的碎發。

伴隨著我低聲的呢喃,一滴眼淚從我眼裏流出來。

“阿眉”淑妃喚我,許是以為我醒了,但我卻仍緊閉著雙眼,只是一聲聲低喚著阿娘。

“阿娘,我疼……”縱然是在夢中,腹部的疼痛感卻仍未消失,折磨得人不成樣子。

“阿娘!”猛然睜開雙眼,面上寫滿了無助與悲傷,守在旁邊的淑妃一個勁的落淚。

她將我樓在懷裏,一下又一下的拍我的背。

“顧姐姐,顧姐姐,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拋棄我”

“阿眉乖,不哭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得了她這句話,我心裏才感覺有了著落,但想起從前沈姐姐也說過這句話,一時間又害怕起來。

她讓我躺在床上休息,我便躺著一直睜了眼睛去瞧她,生怕一個瞬間她就不在了。

我這個模樣惹得她幾次落淚。

……

黃昏初現,夜幕微晚,墨藍色的天空折射出緋紅色的光,淡淡的打在朱紅色的宮墻上,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我將頭發輕輕披散在身上,雙手抱膝坐在貴妃椅上,眸子緊緊盯著窗外。

晚風拂過未閉的窗欞,殿內昏黃的燈光隨風跳躍,大紅色的喜燭在宮墻上拉出長長的影子,瘦弱的燈芯隨風起舞。

淒清的月光透過窗欞斑斑點點的散在屋內,又平添了一分清冷。

淑妃推門進來,看見我這個模樣嚇了一跳,兩三步跑到我身邊,還沒有開口眼淚就落了下來。

“你身子嬌弱,怎麽可以這樣折磨自己”

我伸手擦去她的淚水,問道:“姐姐,皇後呢?”

我將養了十多日,感覺身子已全好了,但那群太醫總說我踢弱,以至我到今日才敢下地。

提及皇後,她的目光有些躲閃。“我瞧著竹筍快長出來了,你愛吃這個,我去給你挖”

說著她就要轉身離開,但我卻將她拉住了。“皇後呢?她為什麽不來看我?”

見躲不過去了,她才開口告訴我:“皇後被禁足了”

“為了我?”

“不是”她搖搖頭,繼而又道:“你昏迷的第二日,皇後當著群臣的面參了李太傅一本,她說李太傅結黨營私,買賣官職貪汙了巨額財產 還說他強納良家婦女,以至那婦女的一雙父母以及丈夫慘死”

“那婦女你我見過的,就是之前皇後受傷,陪同李夫人進宮來的白氏”

我腦中一陣轟鳴,但接下來她的話我卻仍聽得清清楚楚。“皇後說李家如此德行,有愧皇帝這些年來的信任,她身為李家人卻不能約束好李氏一族,請求皇帝廢後”

“廢後?顧姐姐,到底發生了什麽?那都是皇後的娘家人啊,她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

淑妃輕嘆一口氣,也不知該怎麽回答我,良久才道:“或許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想見她一面”

“見不到了,未央宮如今有重兵把守,皇帝將她囚禁了起來,就連大皇子也見不到她了”

她那日說的再給她點時間就是這個意思嗎?

李家到底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才讓她不惜花這樣大的代價也要將自己的母族拉下來。

這些日子以來皇帝對我一直都是十分順從,無論我提什麽要求都會滿足,但當我提出想去見皇後一面時,他卻發了火。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發火,我知道為什麽,因為皇後壓根就不想給他當皇後。

他說皇後德行有失,可自我進宮以來,皇後恨不得時時將賢良淑德四個字刻在臉上,惹這樣的皇後還不好,那我是真不明白他要尋個什麽神通來替他管理後宮。

皇帝說不許我們去見,但他自己卻跑去了未央宮,只不過去時是滿臉笑容,出來時卻是一臉怒氣。

……

皇帝是個言出必行的人,說了要封我當貴妃就真的封我當貴妃,冊封禮擇了三月中旬。

以至我常常忙到腳不沾地,皇後將三公主托給了淑妃,所以淑妃也沒時間管我。

好容易到了那日,我以為將要解脫了,卻不料是一場更大的折磨,不過卯時一刻我便被人叫醒一通折騰。

皇帝特意下旨讓我不用去聽皇後訓話,他要下朝才過來,所以我只能先去安華殿聽禮儀嬤嬤嘮叨。

說的也無非就是些凡事以皇家為重的屁話。

挨到了中午,皇帝下朝了,這才引著我往金龍殿去。

我們到時,皇帝正坐在高位上,身邊站滿了女官,我這邊上去二話不說就跪了下來,請安後就直接聽封。

只見那女官拿出一卷長長的聖旨來張口就念:“奉天承運 皇帝詔曰,婕妤柳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順……”

半個時辰後,我一邊輕輕挪了下位置讓膝蓋得到片刻放松,一邊在心裏祈禱她能長話短說,但她顯然並沒有查覺到我並不想聽,越念越起勁,口水都快噴到我臉上來了。

“阿眉!”正楞神間猛然聽到有人喚我,扭頭看去只見淑妃正站在殿門口,她此時該是守著皇後的,怎麽會到這裏來呢。

未及我思考,她便大聲喊道:“皇後不行了!”

我下意識的就想起身往外跑,但皇帝卻開口制止了我。“今日誰都不許踏出金龍殿半步!”

“繼續念!”

皇帝話畢,那女官也不敢耽擱,清了清嗓子又高聲念了起來。

“雍和粹純,性行溫良……”

皇帝說的是誰都不許踏出大殿一步,淑妃方才是在門口,並未進來,所以她此時不等皇帝吩咐便自己離開了。

而我雖然跪在地上,但腦子亂哄哄的,怎麽也聽不進去這女官的話。

“我家小姐並非是太傅府嫡女,她姓宋,單名一個蕓字,我家主母姓白”不知怎的,竟想起來那日秒惠在儲顏宮跟我們說的話來。

皇後不是所謂的李家嫡女,她姓宋單名一個蕓字,她的親娘其實是那位白氏。白家是京城人士,自家開了繡坊,日子還算福足。

當年還是少年的李太傅對白家姑娘一見鐘情,自此對她萬般糾纏,白家以為李太傅好歹是個有頭有臉的人,應該不會做出什麽下流的事來。

卻不料李太傅在苦苦追尋白姑娘無果後動起了歪心思,一日趁白父白母不在時讓人將白姑娘擄走關了數月。

白家父母尋遍京城無果,二老一時以為女兒不在人間,悲痛之下也相繼離開了人世。

後來李太傅定了親,因為女方蠻不講理,這才將白姑娘放了回來。

那時節親人已不在,就連家中維持生計的繡坊也被人霸占了,白姑娘一時也沒了活下去的心思,但當時她已懷有四個月的身孕,無奈為了孩子只得活下去。

所幸上天並沒有完全拋棄她,鄰家哥哥自幼喜歡她,願意接納她的一切,二人這便成了親。

六個月後白姑娘產下一女,隨了丈夫的姓,取了個名兒叫宋蕓。

二人靠自己的雙手又開了一家繡坊,一時間日子過得十分愜意,直到女兒十七歲那一年。

那時皇帝賜婚恭王與李家嫡長女,但當時的李星寒已有心上人,死活不願嫁,所以那李家夫人便想到一個辦法。

就是讓她家老爺之前留下的野種頂包,於是抓了宋蕓,並給她改名李澈月,白母則一同被接到了府中,用來當做威脅宋蕓的棋子。

至於那個沒什麽用的宋老爹,則是被殺掉了。

李家夫妻對外宣稱宋蕓才是李家第一個孩子,但因為當年有尼姑給這孩子算了一命,說她體弱,如果不在佛祖跟前侍奉,就活不到十五歲,如今這孩子已安全的過了十六年光陰,李家才想著將她接回來。

在外時她是風光體面的大小姐,回到家中卻被人踩到了塵挨裏,她恨李星寒,恨李家所有人。

憑什麽李星寒不願意嫁就要搭上她的人生,憑什麽那個老畜生就可以隨意摧毀阿娘的一生。

就連她後來的好友也是因為李星寒才跟她接觸。

她是宋蕓,不是李澈月。

她恨極了李星寒,所以哪一日她給皇帝灌了酒,又故意讓人將李星寒引過去。

李星寒不是不想嫁給他嗎,她便讓李星寒真正成為他的女人。

她又讓人告訴楚州,李星寒同別人茍合。

她本以為不過是夫妻離心,頂多是李星寒被休,但意外的是楚州竟動手直接將李星寒打死了。

當所有人都在傷心難過時,她在心底歡呼雀躍。

她恨不得將李家那兩個老東西也一起送走,但她阿娘還在她們手裏,她的命也在那兩個畜生手裏握著。

她們為了控制她,給她下了毒,如果定期拿不到解藥的話,她就會器官衰竭而死。,她不在乎自己,只在乎阿娘,阿娘一輩子活得太苦,她期盼著有一天能將她從那吃人的魔窟來接出來,期盼著她能安享晚年。

可老天爺總是不願看人好,攝政王叛亂之時,白氏上山給她祈福,歸來已是晚上,任她任何叫門那府內都沒有動靜。

恰此時遇上了之前被打散的流兵,那些人見白氏穿得華貴,便起了歹心。

就這樣白氏在李府門前被殺害,自始至終都沒有人出來查看過。

那日楚州進宮,一是因為白氏的事,二是因為這些年來太傅府跟攝政王頗有交情,他想用太傅府的罪行換那日李星寒事件的真相。

他一時失手將她打死,心底到底還是愧疚的,思來想去便被責任都推到了那日侵犯李星寒之人身上。

但當日他僅僅是見到衣衫襤褸的妻子,任他任何打聽,宮裏都沒有透露出半分關於那個侵犯了李星寒的畜生的消息。

……

那女官仍在滔滔不絕的說著什麽,我擡眼看去,上面的皇帝臉色鐵青,關註的也不再是這一場冊封禮了。

我不知道貴妃之位能給我帶來什麽,我只知道今日皇後是我一直敬重的,今日如果沒有守在她跟前,那我餘生都會後悔。

“皇上,皇後娘娘待臣妾一向很好,今日她病重,請恕臣妾不能安然無恙的跪在這”我站起身來往外跑去。

跑到門口就聽到皇帝暴怒的聲音:“不許去!”

我轉身跪下給皇帝磕了個頭,大聲道:“待臣妾回來,再向您脫簪請罪,屆時要殺要剮臣妾都毫無怨言”

踏出殿的那一剎,我聽見後頭摔碎茶杯的聲音,想來皇帝是氣極了,我知道違抗聖旨的下場,但我卻沒有半分遲疑。

初時我因為沈姐姐還有那未出世的孩兒恨過她,但如今卻不知道是什麽感情,

這些天來硬著心腸不去瞧她,就以為自己能笑看以前的事,能忘記她對我的種種。

但沈姐姐用了那麽多年時間都沒能真正的與她陌路,我這短短數日又怎能忘記她呢。

我身子孱弱,跑出去沒多遠就已經氣喘籲籲了,擡眼看天,春日的陽光雖不甚熱烈,卻也足以讓我大汗淋漓。

我想歇歇,但又怕她等不起我,是以只能咬了牙使勁跑。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我眼前有些發黑,喉間也痛得難受,腳下已沒了力氣,若真要再跑下去怕是會出事。

讓我欣喜的是我停下來的位置正是未央宮門口,庭院中跪了一堆人,嗚咽聲從寢殿裏傳出來,我心頭一緊,快速踏進了殿內。

只見得淑妃坐在床邊一個勁的抹眼淚,秒惠站在一邊正低頭給皇後整理被褥,而床上的皇後此時已閉上了眼睛。

眼中一陣酸澀,幾滴淚珠滑落臉旁,終究是來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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