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晨舒遠遠的就望見，那人著著一身黑衣，連著披散著的頭發，有些分不清是發還是衣，背對著他站在石凳旁，正望著樹枝上兩只鑄巢的鳥，許久無人打理的院子，秋葉散的到處都是，似是感覺身後有人，轉身，黑狐裘沿著石桌邊緣掃過。

游晨舒剎那間有種這個人好像頃刻就要化成一縷青煙飛走的感覺，踩著虛虛實實的步伐，行至幸餘身邊。

幸餘對游晨舒笑了笑，眼角微紅，半響兩人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剛剛游晨舒還想著要如何如何的與他說話保持何種分寸，只因為就在剛剛，昭雙提前給了他各種暴風雨來臨前的預兆，讓他輸得一敗塗地，而此時，一見幸餘他才發現，所有的偽裝都是沒有用處的，就算他真的變了，但幸小餘肯定不會變。

來之前，全副武裝；來之後，丟盔卸甲。

幸餘從狐裘裏伸出手，將游晨舒的手抓在手中：“師父，冷嗎？”游晨舒晃了晃神，心中猜著他若是問他有沒有夢到他？若是想過他否？怎麽忍心睡這麽久……被人問過無數遍的問題當時沒有想，現在面對幸餘，他都想好了。

可他沒問，他為什麽不問？

游晨舒心中也升起了幾分欣喜，自醒來後，他一直苦惱著一件事，他本是不知冷暖的，為什麽此時能感受到了？為什麽夜焰的七魄不見了？此事他本想與方括來說，但一拖再拖，最後在心中也就只想著從長計議罷。

游晨舒有點不自然抽了抽手道：“天氣未寒，冷暖正好。”

幸餘眼睛順著游晨舒又轉向了那兩只鳥道：“我還以為，今年的冬至，又等不到師父陪我一起吃餃子。”

說起吃餃子，游晨舒有些慚愧，當初他見幸餘不喜歡吃餃子，就騙他說：“冬至呢，一定要吃餃子，若是不吃，就會長不高的，長不高就沒人看得上，沒人看得上，就娶不到媳婦，你想想都可怕……”幸餘當時年少，一直生長在流生谷，被長青教的凡是都一板一眼，但求證據，不信世上有神佛，唯獨對此事，信以為真。游晨舒至今還記得那皺一張小臉吃餃子的幸餘，能讓他笑一輩子。

游晨舒一楞看一下，本想著，這種重逢的橋段本該按著本子走，說些溫情的話，像什麽“以後我每年都陪你吃”，“以後不會了”，剛到嘴邊，心中實在是愧疚的不行，若是殳城君吃餃子就為了娶媳婦，傳出去都丟人，話頭拐來拐去，拐成了一句沒心沒肺的話：“光靠吃餃子是娶不到媳婦兒的，傻小子。”

幸餘笑道：“我知道，當初師父不也年年在吃餃子。”

游晨舒聽完才覺得自己好像是多慮了，人家早就知道了，半響，突然想起，這只不過才幾萬年沒見……小兔崽子，竟然學會打趣起人來了。

秋風佛起，也還剩著大半的樹枝吵鬧了起來。此時的風有些迷人眼，本該是無話不談的兩人，相見之後卻成了無話可談，可見六萬年，確實久了點。

自從游晨舒的師父前一屆明宿閣閣主死後，師兄弟都散了，只剩下游晨舒還有方括兩人，落水閣也一直空著，後來幸餘來了，住了進來，他走了，閣子又空了，但東西從未變過，包括院子裏缺了一角的石凳，至今沒有人換過。

幸餘與游晨舒坐於石凳上，一改剛剛的神色，問道：“師父可曾見到五只？”游晨舒心道，怎麽會不見，醒來第一眼見到的就是他，醒來後小半年裏，天天見到的還是他，游晨舒就不懂了，當年他抱回來的那只橘色小胖貓，怎麽就變成了一只花枝招展的小騷貓了呢？長的沒有他好看但是他能忍啊，忍忍也就過去了，但是整日裏沒完沒了的頂著一臉面，嘴裏“晨舒，晨舒”的叫著，見面往就往他身上撲，場面真是……不好描述。

幸餘笑道：“五只喜歡師父的很，在他沒有化成人形之前就日日守在你床頭，耽擱了修行，也就在一百多年前才化為人形的，此次師父醒了之後應好好待五只才是。”

游晨舒聽到日日守在他床頭這句話時，欲哭無淚，自己長的這麽好看，這小騷貓沒對他做什麽喪盡天良的事情吧。隨後立刻裝模做樣的咳嗽了幾聲，假裝清了清嗓子道：“五只是我當年送予你的，照著規矩，既是送出去的貓，他在明宿閣不合適，你應在天界給他安個職位，或是做個跑腿的也行，我剛剛醒來，年紀大了，見不得吵吵鬧鬧，還是將他領走，你替我好好待他，等得了空了，我在去曉秋宮看他。”

幸餘望著游晨眼睛彎著笑了笑：“好！”

游晨舒道：“誒……”

幸餘擡頭道：“什麽？”

“沒什麽，就是覺得徒弟突然懂事了，有些不適應。”他本欲問為什麽剛剛在正堂來著，之後又突然不見了，在此時顯得像一句廢話。

答案不言而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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