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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亦不需要護送張五返回蜀國。畢竟,誰也無法判定,帶著銀兩的有錢人兜裏的銀子是否觸犯律法?

蘇夜離對於交易的事情,並不擔心。他與蘇赫合作過多次,此人奸猾狡詐,但言而有信,出言不悔。雖在買賣上計較厲害,只要交易達成,卻會極力護送,絕不會讓對方在自己地盤上出一點岔子。

蘇夜離此刻想的,卻是另外的事情。皇榜張布多時,他們混跡邊關,很難探得洛城準確的消息。不知道,梅妃是否已經病故?抑或,已經治愈?他想派人前往洛城打探,可惜此次運鹽的人手實在不多,很難分出一人。在這最後也最為關鍵的時刻,他又怎能丟下兄弟們分身離去?

懷中的皇榜揣了多日,被他捂得發皺溫熱,然他一絲辦法也沒有。夜間行路,稍事歇息,迷迷糊糊中,總是夢見母親蒼白的血手:“照兒……照兒……”渾身冷汗的驚醒過來,才發現自己早已逃離了那壓抑悲傷的境地。是以,想要殺死梅妃的念頭愈來愈勝,折磨的他焦躁異常。

展奕不知道他的心思,連著半月見他青眼冷面,詢問了幾次,但蘇夜離都沒有告訴他。

臨淵閣

這幾日,臨淵閣的暗衛小心戒備,嚴格按照葉世錦的吩咐守著葉傾城。只可惜,臨淵閣半個生人也無,再不似前幾日,有武功極高的黑衣人來探。

葉傾城自從習了蘇夜離教授的小半片輕身功法,歡喜十分。成日裏穿著騎裝,在攬月臺上重覆的練習。

小葉子見她著迷,也就陪著一起胡鬧了。然,臨淵閣的這些時刻守護的暗衛,雖通曉武藝,這輕身功法顯然不太在行。葉傾城練了兩月了,他們只隱隱覺著步伐奇異,卻沒瞧出是武功的殘段。

暗衛報與葉世錦,也只說小姐近日迷戀舞步,常常忘了飲食。還說小姐身子柔軟強韌,是練武的好材料。這一說,非但沒讓葉世錦高興,到讓葉世錦不悅起來。

“練什麽武?女兒家家,練武可毀壞了身子?將來尋了人家,也沒個德行,豈不叫人笑話?”葉世錦滿面不樂意,沖著匯報的管家一通訓。

管家低著頭,盯著花廳裏的素蘭青磚,不吭氣。說什麽好呢?這些個吃閑飯又不長記性的東西,害我被老爺罵,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031 神醫遠方來

自李縈旭得了榮興樓的一半利錢,又從葉世錦手裏得了一片上好的茶園。這幾日正是采茶時節,他沒了閑工夫過府打擾,成日裏守在茶園忙活,倒給葉世錦省了不少心。

葉傾城獨居臨淵閣,白日練武,夜間練舞,過得還算愜意。若是她爹不那麽急著叫她嫁與宋玉,就更好了。

近些日子,葉傾城從管家口中知道宋玉的事情頗多,經過幾月的了解,確實挑不出人家宋玉的毛病。若真要挑一件,便是有些窮困。可惜他們葉家選他,本就看重的不是家事背景,那這一點也就不算缺點了。奈何,葉傾城就是不願意嫁。到底為什麽?也只有葉家大小姐自己心裏清楚了。

梅妃病重三月,往來名醫無數,梅歡殿常時籠罩在濃濃藥香之中。但不管嬌貴的梅妃娘娘吃多少藥,也是半分作用俱無,急得皇帝沒奈何。

這一日,禁軍統領來報,城門外有人揭了皇榜正在等候召見,據說是從漠國來的雲游神醫,自號醫術了得。

楚洛正在紫未殿與新晉的美人幽會,聽了稟報,十分歡喜,慌忙命人請了神醫來見。這美人正是前幾日常在禦書房與楚洛**的繡女,如今飛上高枝變鳳凰,對梅妃暗暗不服。

神醫被客氣的請進皇城,站在紫未殿的門邊上。殿中一應物件皆依照蜀國風貌修飾,擺放在前殿的修竹山泉畫的屏風,門口高大的寒梅瓷瓶,通往後殿的冰涼竹簾,都顯示著殿主人來自蜀國的身份以及皇帝對她的隆寵。

軟軟鋪就的竹榻上,楚洛擁著美人,俯視著殿中有些膽怯的漠國神醫。

暑氣已經添了五六分,可這來自漠國的客人,卻穿著厚厚的毛皮靴,裹著不算薄的羊皮夾襖。頭上戴著黑棉布墜絨球的帽子,肩上掛著個兩頭口袋的灰色褡褳,腰上別著一把滿是汙漬的小彎刀,刀鞘似乎生銹了。可他的一雙手卻死死捂著彎刀,生怕有人搶了去一般。來人渾身上下風塵仆仆,胡子拉茬,瞧著像是三年不曾洗浴,又像三月不曾好眠的。

禁軍統領單膝跪地,稟報道:“啟稟陛下,末將在解他佩刀之時,此人死活不從,欲與末將動武。末將見是一把生銹的破刀,又是揭皇榜的神醫,是以未加為難。”

楚洛點點頭,含笑盯著站在殿中神情戒備的漠國游醫,親切道:“你莫怕!朕素聞漠國人好武,隨身佩刀,視為己命。朕不會怪罪你的。”

殿中捂著刀柄的游醫,松一口氣,恭敬的垂下雙手,伏地拜倒,抄著不太流利的楚國語,恭敬順從道:“多謝天子陛下!”

楚洛見他行了一個漠國大禮,十分滿意,笑道:“神醫快快平身!”

漠國神醫聽話的起身,恭敬站好,等著楚洛發話。

楚洛問道:“可是你揭了皇榜?”

“是的,天子陛下!”

“你認識皇榜上的字?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楚洛有些不相信,畢竟此人的裝扮和語調確實不讓人放心。

“小民知道,是天子陛下的妻子生病了,天子陛下往天下間尋找神醫替妻子治病。”漠國神醫認真的回話。

楚洛眨眨眼,更正道:“不是妻子,是妃子!朕的妃子!”

“是的,天子陛下!”漠國神醫認錯很快。

楚洛點點頭,開始認真的詢問:“你叫什麽名字?是漠國哪裏人?來楚國做什麽?”

“小民叫蘇赫,是漠國莫坷城的人。小時候在漠國四處流浪,被小民的師父收養,學了他的神奇醫術。小民到楚國已經快四個月了,治好了天子陛下的妻子,還要去尋找家師。”漠國神醫一句一頓的回答完畢楚洛的話,照舊恭敬站著。

楚洛聽他說畢,肯定了自己的猜測,果然是四個月沒洗澡的風塵人士啊。心中暗嘆這漠國人的奇特,疑惑道:“哦?你還有師父?你師父叫什麽?”

“師父告訴小民,說他叫喬神醫。二十年前師父教小民醫術,後來師父回到楚國,小民與師父再沒見過了。”漠國游醫低著頭恭敬的回答,卻將殿上的天子與門口的禁軍統領震得不輕。

喬神醫?傳言此人是江湖中最負盛名的一代神醫,他漂泊無蹤,淡泊名利,一套神針行走天下,專治快死之人。若非等死的絕癥,若非一命換一命,他是斷不會替人診治的。即使求贈萬金,自毀性命,也是無濟於事。此人數十年前便杳無音訊,再難尋覓,傳說他服用了自煉的長生丹,羽化飛仙了。沒想到,他的親傳弟子,此刻居然活生生站在了他們的面前。

若這癡漢真是喬神醫的弟子,那麽梅妃又豈會無救?就是自己,或許也能尋一尋修仙長生之法了……楚洛雙目閃爍精光,盯著那衣衫汙穢不堪的殿中人,仿佛見著了大羅真仙。

“你……你真是喬神醫弟子?”殿上的楚洛,顫巍巍的問出,生怕一眨眼,這漠國的神仙就經不住陣仗露了怯。

也算這漠國來客不悉楚國文化,聽了楚洛興奮又急切的問話,半點也不見慌張,仍是一副老老實實的模樣,恭敬道:“是的,天子陛下。小民有師父傳授的銀針為證!”言畢,小心從滿是灰的褡褳裏頭摸出個古色古香的舊木匣子來。循著機巧打開,一根根細絲般的銀針整齊的插滿布帶,小心取出一根銀針向著殿外日光比照,隱約能瞧見針頭上細小的篆字:喬。

這正是江湖傳言中,喬神醫的那套絕世神針。乃是喬神醫的知交好友鄭三替他獨門打造的,旁人絕仿不出第二件。

楚洛命禁軍統領小心捧上,細細打量著銀針上的喬字,越瞧越對眼,哈哈笑道:“好,好,好!你叫什麽……什麽來著?”

“小民叫蘇赫。”

“好,好,好!蘇赫,你認真替朕的妃子診病,朕絕不會虧待你!哈哈……朕還會替你找師父的!”紫未殿一聲爽朗大笑,引得殿中的人也跟著小心笑起來。卻沒人註意那埋著頭的蘇赫,眼中閃過的一抹狠厲。

☆、032 計中計(上)

蘇赫被皇帝一番允諾,言只要治好梅妃,不僅賞他萬金,還要賜他禦醫頭銜,並助他尋找到恩師。蘇赫叩謝完畢,被立刻派往梅歡殿替梅妃診病。

青衣宮人領著他,左穿右拐往梅歡殿去。蘇赫一路走,一路東瞧瞧西看看,見了什麽都新鮮,讓那領他的青衣宮人恥笑不已。只道他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半是炫耀半是輕蔑的替他指引。

“瞧著沒?前頭一片梅林遮著的就是梅歡殿。皇上寵著娘娘呢,你若治得好,保你榮華富貴,萬事不愁。”

蘇赫隨著青衣宮人一起踮著腳,站在石橋上遙遙望去,就見高大的梅園深處,果然掩映著一座明黃的殿宇。蘇赫呵呵點著頭,操著不太流利的楚國語,憨厚道:“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青衣宮人當了半輩子奴才,聽這一聲“大人”頗為受用,瞇著眼哼著小調領著他一路晃著去了。

梅妃正與內侄李縈旭說話,問著新接手的茶園事宜。聽得外間先得了消息的宮女傳話,不慌不忙的躺到內殿的鳳榻上,軟語道:“將旭兒送的新粉與我再擦上些,把簾子放下來。”李縈旭笑嘻嘻的放了簾子,俏宮女小心將今早李縈旭才送進宮的蜜粉在手上塗勻了,一點一點撲到梅妃臉上。方才還微微粉嫩的臉蛋,一下子就蒼白了起來。

梅妃拿銅鏡照了,抿唇笑道:“這漠國的神醫,也不曉得真有本事沒有?左右也就是千金的賞錢,與了他便是。”

俏宮女接了鏡子,擱在妝臺上,回首道:“娘娘有所不知了,方才正安殿的燕兒來報,說他是什麽喬神醫的親弟子,陛下聽了歡喜的不得了,指不定真有本事呢。”

李縈旭靠著榻前的軟椅,伸展四肢笑道:“姑母說的正是理,這些人左右不過圖得千金賞錢,與了他,他還能說半個不字。”

俏宮女搖搖頭,含笑道:“公子也莫大意了,燕兒說,陛下允了那神醫,只要治得好娘娘,賞他千金不說,還要賜他醫官做,另要替他尋失散多年的師父。奴婢想那漠國神醫,就是沖著尋他師父,也定會盡力診治,屆時……就不好了。”

梅妃點點頭,想了片刻,拉過絲枕靠在頸下,出生道:“左右也病了有幾月,再不好,陛下該失了耐性。這神醫若真有本事,叫他尋了那一位的晦氣,讓陛下把她照舊關到老地方,本宮的病也就好了。”

俏宮女是知曉那一位的,聞言點點頭,想著待會的言辭。李縈旭卻是不明白的,只知梅妃裝病爭寵,卻不知曉裏頭還混有貓膩,感興趣的湊上臉去:“姑母,誰給關到老地方啊?老地方是哪兒?”

梅妃臉一沈,呵斥道:“不該問的,把嚴你的嘴!當心問出事來,掉了你的腦袋!”

李縈旭脖子一縮,抱著腦袋訝道:“沒那麽嚴重吧,姑母,旭兒知道您最疼旭兒了……”說完,笑著去搖梅妃伸出簾子的玉臂。往常他這動作,梅妃定會軟語哄他,今兒個卻冷了臉,眼光一凜,喝道:“放肆。”

李縈旭脊背一涼,冷汗順著後背滑進後腰去,撲通一聲跪地磕頭道:“小侄不敢,姑母恕罪!”

梅妃冷著臉不開口,俏宮女服服帖帖的垂手立在妝臺前,低著頭不敢說話。

殿門口的宮女呼道:“漠國神醫——蘇赫,求見娘娘!”

正事要緊,梅妃連忙縮進金絲被底,腦袋靠著絲枕,玉手無力的搭在被面。俏宮女替她蓋好絲被,放好玉臂,垂下珠簾,快步走出了內殿。

李縈旭跪在地上,雙目盯著絨毯,期期艾艾道:“姑母……”

梅妃不悅道:“還不快躲起來。”

李縈旭“嗖”的從地上爬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躲到屏風後,坐到絨毯上大氣也不敢出。

蘇赫背著他的破褡褳,跟在俏宮女和青衣宮人的後頭慢慢走進來。饒是殿中濃濃的藥香,也壓不住他身上的羊皮汗臭味。梅妃皺了皺瓊鼻,眉眼中全是嫌厭。

“小民蘇赫,參見娘娘!”蘇赫規規矩矩的跪地磕頭,這是方才青衣宮人教他的,讓他莫壞了規矩,惹怒了梅妃。

“平身。”梅妃有氣無力的溫聲開口。

“謝娘娘!”蘇赫緩慢的爬起來。

“你是哪裏人?怎麽穿的與咱們楚國不一致呀?”梅妃軟語問道,嗓音溫柔可親。

蘇赫沒開口,一旁的青衣宮人恭敬稟告道:“回娘娘的話,這是漠國來的游醫。自己揭了皇榜,說是能治好您的病。陛下特地命他來給您瞧一瞧。”

“哦……原來是漠國的神醫……陛下倒是有心。只可惜……咳咳咳……本宮……咳咳咳……”梅妃說起自己的病小聲抽泣起來,這一泣,連帶著壓下的咳嗽也引了出來。

“娘娘保重身子!”俏宮女見她咳嗽,一臉憂急的跑近鳳榻,小心扶著她起身。

梅妃任她將自己扶起,靠著絲枕,喘著氣,掏出枕下絲帕,捂著櫻唇咳嗽。咳畢,卻見絲帕上一點鮮艷血色,驚得俏宮女哭喊起來:“娘娘,您別嚇奴婢啊……娘娘……”

梅妃蒼白著臉,嘆氣道:“本宮……咳咳咳……怕是……命不久矣……”

青衣宮人知道梅妃病重,卻不知她已經開始咳血,一見之下,暗嘆道,這後--宮怕是要易主了。

蘇赫低著頭,恭敬立著,未曾開口。自進殿門,他便悄悄打量。殿中藥香濃烈,梅妃身上卻並未透出多少藥氣。她平日定也有按量服用湯藥,但顯然非是致殿中濃烈藥香的緣由。梅妃面色黯淡,蒼白無光,不像病重膚色,卻像膏粉所致。她咳喘厲害,卻沒帶出多少胸腔濁氣,這病,八層不若所見之重。而且,屏風後有人,還是個壯年男子。梅歡殿上下皆是侍婢宮女,何處來的年輕男子?

☆、033 計中計(中)

蘇赫沒開口,不代表梅妃沒了主意。榻上的美人咳嗽了片刻,嬌弱道:“漠國的神醫,既是陛下命來替本宮診治,你便替本宮瞧一瞧吧。”

俏宮女聞言趕緊拿了絲枕給她墊上,小心安頓她躺下,又替她蓋好絲被,輕輕放下珠簾,轉身道:“我們娘娘不喜生人親近,神醫請在賬外診治。”言畢,親自給蘇赫端了錦墩擺在殿中央,離著梅妃的鳳榻足有一丈遠。

這是試探他的醫術嗎?蘇赫暗暗思慮,裝作不懂在錦墩上坐了,緩慢摸出褡褳裏的銀絲線來。那送他的來的青衣宮人一楞,有些奇異的瞧著他。梅妃不喜生人親近,他們做宮人的也有耳聞。平常伺候的禦醫官,梅妃見的多了,不見生分。這頭一回來替她診病的大夫,都是要求人家懸絲號脈的。沒想到,這漠國的大夫,也會懸絲診病?

蘇赫撚出銀絲,交給俏宮女系在梅妃皓腕上,一頭自己捏在手中,瞇著眼,靜靜診脈。梅妃玉臂一搭,虛弱道:“本宮有些心悶,你們先退下吧,窗戶開幾扇透些藥氣。”

俏宮女低低一福,恭聲道:“是。”慢慢支開窗戶,轉身對守在蘇赫身旁的青衣宮人道:“王公公先隨奴婢在外殿稍事歇息。一路過來也辛苦了,今兒個有新進的茶點,您且嘗一嘗。”笑著領了青衣宮人出了內殿,安置在外殿飲茶歇息,等候消息。

梅妃見人走了,溫和道:“神醫可診出來了?咳咳咳……”

蘇赫裝模作樣的號著銀絲,靜了一會,起身垂首道:“小民醫術雖淺,也可看出娘娘是得了心病,藥草難醫也。”

梅妃面色一變,覆又緩和道:“是嗎?咳咳咳……神醫可看出是何心病?”

蘇赫一低,埋頭道:“小民不知,娘娘。”

梅妃抿唇一笑,嬌弱道:“本宮當你真是神醫,原來不過是一介江湖騙子。”

蘇赫低著頭,認真道:“小民不是騙子,娘娘這心病小民能治好,但也需費些時辰。”

梅妃不以為然道:“需費幾時?”

蘇赫恭敬道:“此藥須得在子時煎服。”

梅妃疑惑道:“子時煎服?”

蘇赫點頭:“正是。”

梅妃嘆一口氣道:“子時煎服,那你開出藥方便是。”自己的病她自己還能不知?這子時的藥方能有什麽作用!這人就算真是神醫,也對自己束手無策的。

蘇赫搖搖頭:“此為小民師父秘傳藥方,不得道與外人。須在子時,由小民親自替娘娘煎藥,再由娘娘及時趁熱喝下。”見梅妃靠著絲枕未作反應,停頓補充道:“此藥不得見光,不得見人,否則無效也。”

梅妃滿面疑惑,想了想道:“你果真是喬神醫的親傳弟子?”

蘇赫恭敬道:“是的,娘娘。”

梅妃略一遲疑,開口道:“你也務須杜撰那些個騙人的花招。本宮囑你一件事,你若辦成,保你榮華富貴。你的師父能給你尋到,你的禦醫官也能替你求到。即使,你根本不懂醫術,本宮,也能送你一個禦醫的名號!”

蘇赫心思一轉,楞了片刻,跪地磕頭道:“請娘娘吩咐。”

梅妃拍拍手,外間的俏宮女聞聲進入,見了跪地的蘇赫,嘴角一抿,走至梅妃榻前,小心掀開珠簾,替梅妃掖好絲被。

梅妃略一點頭,開口道:“漠國神醫說本宮是心病,須得心藥醫。”

俏宮女一笑,轉身開口道:“我們娘娘,確是心病。神醫即已瞧出來了,倒真稱得上神醫之名。”

蘇赫仍舊伏地低頭,瞧不出神色。

俏宮女立在榻前,恭聲道:“神醫若是能除了這心病,想必榮華近矣。”不等地上的人開口,接著道:“神醫既是漠國來人,定與咱們楚國不同。咱們楚國不行巫蠱,禁言神怪。奴婢聽說,神醫所在的漠國,對於巫蠱精怪卻是極信奉的。”

蘇赫低低開口:“是的,娘娘。”

梅妃點點頭,滿意的閉上了眼。

俏宮女繼續道:“神醫只需說,皇城內有白虎擅動,招來血光災禍。娘娘病重,皆因白虎刑克,若不除白虎,定會殃及天子,禍害了天子性命。”

梅妃聞言眼一睜,補充道:“你不是有子時良方嗎?就說,要這白虎鮮血,配這祛病良方。否則,病難好矣。”

蘇赫心中一頓,開口道:“小民藥方,需那致娘娘心病之人,所立方位上的半錢黃土,敢問白虎所在何方?”

梅妃咬牙恨道:“本在正西之位,如今到了西南。”

蘇赫渾身一僵,低頭恭敬道:“子時良方只需黃土,白虎鮮血,今夜萬不能用。小民明日定向天子陛下稟報白虎一事。”

梅妃不悅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俏宮女見梅妃發怒,沖著蘇赫搖搖頭,惋惜道:“榮華富貴,就在眼前,伸手可及。神醫就是不願意,如今聽得了奴婢的一席話,也算不得不做了!還請神醫先下去準備你的藥方,待會王公公領您去回陛下的話,您可記著奴婢方才說的那番話。”

蘇赫戰戰兢兢磕頭道:“是……小民告退!”

俏宮女見他起身,笑道:“神醫的福分,無人能及。這天大的好事,現如今落在您的頭上,也算您的運氣。我們娘娘,素來寬厚待人,能叫神醫一朝富貴榮華,也能叫神醫一夜身首異處。”

蘇赫立身不穩,連連點頭:“小民明白,娘娘!”

梅妃笑笑,溫柔嬌弱道:“咳咳咳……下去吧……雲蘭,送神醫。昨兒個得的玉如意,挑一把給神醫帶上。”

俏宮女躬身道:“是。”

梅妃點點頭:“一並跟著吧,漠國神醫不通楚國語,萬一陛下聽不明白,可不好了!”

俏宮女恭敬道:“奴婢記下了。”

幾人一走,屏風後的李縈旭笑嘻嘻的轉出來,乖順道:“姑母,您怎麽偏揀了這麽一個臊氣土人呀?瞧他那樣,哪像大夫……”

梅妃淬他一口,笑道:“你懂什麽?他一個外國人,無牽無掛、無親無故的,私自揭了皇榜,又身在他方。就是治好了我,陛下看重他又如何?還不是一樣的不明事理,蠻夷不化?等事一成……”嬌笑的面龐,眼神陡然變得淩厲起來。

李縈旭打個寒戰,心中不期然浮現出“蛇蠍毒婦”幾個字來。

☆、034 計中計(下)

葉傾城一整日都心神不寧,眉眼直跳。小葉子見她走神模樣,還以為她病了。熬了些湯水餵下,也不見好轉。到酉時,人更是心慌難定,在花廳慌亂走動。

小葉子瞧見她額上細汗,擔憂道:“小姐這是怎麽了?要不咱們回府去傳了大夫瞧一瞧?”

葉傾城拿著繡了翠荷的團扇胡亂扇著,焦急道:“也不知是怎麽了?就是心頭煩亂,不見平覆。”

小葉子連忙扶她坐下,撿了涼枕與她靠著,接了團扇替她打扇:“想來近日天炎氣悶,心內有些燥熱了。奴婢去給您做冰鎮酸梅羹,吃了也好解解渴,去去燥。”

葉傾城點點頭:“許是吧!眼見著就進了六月火天,心中悶熱也不一定。”

小葉子見她稍微安定些,將團扇遞與她,自個兒往獸爐裏添了些寧神香料,剔了剔燈芯,讓火光大一些。又支開方才關了的花窗透氣兒,出門擔憂道:“小姐稍待一會,奴婢先去給您揀些冰塊來祛暑。”

葉傾城點頭應了,靠著涼榻,秀眉擰成一團,急急打著扇,望著外間暗下來的庭院,嘆一口氣:“今兒個究竟怎麽了?”

子時,萬籟俱寂。墨藍蒼穹,幾點冷星。

梅歡殿一片漆黑,宮女往來走動也無聲,只在外殿支了火紅的炭盆熬藥,能見一絲光亮。

梅妃病怏怏躺在內殿鳳榻上,不時輕聲軟語的咳嗽,東南窗下支了一盞燈燭,微弱的光線照不亮殿中人。

皇帝楚洛陪在她身旁,坐在鳳榻外側,握著她手寬慰道:“朕的好美人,待會喝了藥就好了。這下,再不用受苦了。”

梅妃蒼白著臉,望著楚洛隱在暗中的臉,悲戚道:“臣妾好了,又有什麽用?白虎不去,陛下也會受殃及的。就是這次好了,臣妾怕也熬不過……這刑克之年呀……嗚嗚……”

楚洛面色尷尬,虧得燈燭太暗看不清楚,捏著她手軟語哄道:“朕對她著實沒了念想,只是皇弟有言在先,不能動她。再說了……朕與她也算做了幾年夫妻,若將她賜死,怕是……不大好吧……”

梅妃靠著絲枕,眼中怒恨十分,玉手捏著楚洛的大手,卻是柔弱無力,口中軟軟哭泣:“陛下……就是……不想臣妾活了……嗚嗚……陛下……就是還想讓她當皇後……”

楚洛見她一哭,先著了急,連忙辯解道:“她一個死人,哪能跟你爭呀?朕的好美人,別哭別哭……”

梅妃抽抽搭搭不歇氣,楚洛拍著她手笑道:“朕的心,你還不明?待會喝了藥就好了,別怕了……”

梅妃眼中一冷,暗暗恨起蘇赫來。命他向陛下言明,要白虎鮮血做藥引,也不知道他說的什麽?陛下一聽就信!這人是不能留了,子時一過,哼……便叫他有命來,無命回!

外殿藥香四溢,藥湯咕嘟咕嘟的滾著。蘇赫親自煎著藥,扇著扇,吹著火,不慌不忙的打量殿外夜色。

夜黑無月,偶有一兩顆暗淡冷星。殿外,幾只宮燈,隨風忽閃,幾個侍衛值守戒備,身手皆算普通。殿內,依舊無光。數名宮女並一個青衣宮人小心守著四處,內殿只有一個梅妃和一個楚洛,另守了幾個值夜的小宮女。那屏風後的年輕男子,早在他前往紫未殿回話時,就走了。剩在殿內的人,都沒有武藝在身,而且,燈燭暗淡,燈火不明。早間那湯藥不得見光,不得見人的瞎話看來是蒙混過去了。

今夜,月黑風高。蘇赫嘴角一勾,慢騰騰的開口道:“娘娘……藥好了。”

俏宮女一直守著他煎藥,聞言吩咐一旁的小宮女拿玉碗來讓蘇赫盛藥湯。自己進入內殿,立在榻前,屈膝輕聲道:“回陛下、娘娘,藥煎好了!”

楚洛一喜:“快快快,快端上來!”

俏宮女應道:“是。”輕聲走出門,將玉碗端在手中,招呼蘇赫進來:“神醫仔細些。”

蘇赫恭敬道:“是。”小心跟在女後頭一並進入。

藥材、湯水都用銀針試過,沒有毒物,梅妃自然敢放心服下。但她根本沒病,務須服藥,且除掉慕容雪的心思不見達成,便想尋了蘇赫的不是,將人賜死殿下,另尋了借口,治死慕容雪。

楚洛不知她的心思,命俏宮女將藥碗呈上。俏宮女端了蓋好的玉碗,一步一步走近榻前。

梅妃埋頭在絲枕上,漆黑殿中也看不清楚神色。但俏宮女顯然明白她的心思,正欲開口,就聽身後的蘇赫突然道:“天子陛下,此藥需小民親自送給娘娘服用。”

楚洛一聽,點頭道:“正是,正是。神醫不是說,不得見人嗎?那朕也要先避一下?”

蘇赫低著頭,開口道:“天子陛下,不用。”

楚洛放下心來,急道:“快把藥碗給神醫。”

俏宮女頓住腳步,轉身將手中玉碗送到蘇赫面前:“神醫請!”

蘇赫也不接話,徑自接了玉碗,往鳳榻前去。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蘇赫慢慢數著,靠近梅妃。

最後一步,珠簾泛著熒光,閃爍著迷離的光彩。

梅妃面色陰晴不定,正自思量如何應變,楚洛滿面期待,盯著藥碗,看來對喬神醫的名頭,信賴有加。

“諍。”一聲短促的刀劍出鞘聲,劃滅遠處的燈燭。

“哐。”玉碗墜地破碎聲傳進耳中。

殿中一片漆黑,梅妃驚叫道:“啊……陛下!”

“噗。”彎刀沒入身體的鈍音,梅妃捂著肩胛,疼痛難忍。

黑暗中,隱見寒光泛出,晃人眼目,楚洛嚇得丟掉梅妃就往鳳榻下鉆去,一邊急急吼道:“抓刺客!”一邊抹著額頭冷汗,縮禁自家脖頸。

梅妃滾進鳳榻內側,一邊尖叫,一邊躲閃,珠簾搖搖晃晃,胡亂纏住。殿中女子尖叫聲、呼喊聲、重物倒地聲、花瓶碎裂聲亂做一團,俏宮女呼喝道:“快來人啊!抓刺客……”上前拼死了去搶奪蘇赫手中的彎刀,卻被蘇赫一腳踢飛,後腦撞到榻角,暈了過去。

蘇赫來此便是為了二人性命,此刻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楚洛與梅妃。短刀劈砍,只中了梅妃兩刀,皆不致命。楚洛一閃便沒了人影,果真是貪生怕死之輩。蘇赫正凝神目視,搜尋著躲藏的楚洛與梅妃,卻聽殿外喧嘩震天,一人嗓音如虎:“保護陛下!活捉刺客!”

隨著一聲令下,殿中湧入大批精衛,個個武藝超群,火光漫天,照的殿中燈火通明。幾個黑衣高手,竄入內殿,劍光密集襲來。

“中計了?”蘇赫一冷,舉起彎刀匆忙迎敵。

“怎會這樣?”蘇赫心中暗問,無暇分身細想,彎刀劃起有力的弧度,劈砍著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黑衣高手。

一個蟒袍玉帶的彪悍男子威武立在內殿門口,朗聲笑道:“大膽刺客,本王侯你多時也,還不快束手就擒!”

☆、035 被擒

務須多想,蘇赫彎刀迎敵,四面周旋。奈何,彎刀怎能與利刃抗衡?蘇赫左手持彎刀,護身劈砍,趁著一個黑衣人抵擋不備,搶過對方長劍在手。右手揮劍殺敵,斬的飛快,瞬時,當先上前的三人便敗下陣來,各自口吐鮮血倒地斃亡。

楚鉞立在門口絲毫不以為意,大手一揮,又有數名黑衣武人加入惡戰。這些人個個驍勇,眼見著同伴身死卻面無懼色。惡狠狠撲上去揮刀便砍,一個受傷一個覆上,潮湧般圍殺住蘇赫,不見一絲破綻。

內殿雖闊,人卻堵了半百,擁擠不堪,著實難施展身形功法。不到兩炷香時間,蘇赫已經有些力竭,喘著氣,殺紅了眼。長劍一聲接著一聲刺入人體,彎刀一下接著一下劃過人身,換上來一個接著一個生龍活虎的黑衣武人。花窗近在三丈之外,卻任是如何也不能破窗逃脫。

蘇赫負傷多處,渾身浴血,右手提著長劍,劍尖不斷匯聚細碎的血痕,汩汩的淌下來。染紅了波斯絨毯上大朵的牡丹花,讓人分不清是黑衣武人的血跡還是他自己的。

時間一點一點的耗去,蘇赫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精光。身上的劍傷混著刀傷,撕裂著心上也跟著疼痛起來。周圍的黑衣武人,似乎永遠也砍殺不盡,一個一個,都像來自地獄的索命者。

難道,今日果真要喪命與此?

難道,師父說的話當真不可違背?

“狗賊,納命來!”蘇赫眉間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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