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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爆喝,飛身而起,足尖點地。掠過身前數十名圍殺他的黑衣人,直取內殿門口的楚鉞項上人頭。

這一擊,已是竭盡全力。所謂擒賊先擒王,若此殺招失敗,今夜他便是橫屍當場了。

蘇赫咬牙屏氣,半空借力,劍尖凝著八分內力,不顧眼角滲下的血漬,騰空直上。

劍尖距離楚鉞,從兩丈驟減至三尺,殿內的黑衣武人同門口的鐵甲侍衛同時急喝:“保護王爺!”

黑衣武人顧不得圍殺蘇赫,紛紛往門口護衛,但終比蘇赫要慢上三分。

眾人焦急揮劍來襲,有人擲了手中刀劍來擋,皆快不過那一身血腥的亡命之徒。

“嘩!”

一張金絲網,從門後直射而出,兜頭而下,罩住騰在半空,一身羊皮的猙獰刺客。

楚鉞安然立在門口,朗聲大笑:“哈哈……抓住了!”

蘇赫被困金絲網中,長劍力劈,只濺起一地火花。金絲網越收越緊,長劍被侍衛搶先奪去,渾身被金絲網纏得喘不過氣來,只得停止掙紮。

“狗賊!”蘇赫咬牙切齒,兇狠的瞪著楚鉞:“有本事,一劍殺了我!暗器傷人,算什麽本事!”

楚鉞鷹兀一笑:“哼……本王與你一個刺客講什麽江湖道義?等進了死牢,有的是方法收拾你!”

“呸!”蘇赫一口吐在楚鉞蟒袍上,目眥欲裂。

“大膽!”楚鉞未及開口,身旁的青衣宮人一掌摑在蘇赫臉上,陰陽怪氣道:“叫你嘴硬!”

蘇赫嘴角溢出血漬,楚鉞盯一眼身旁人,眼光冷的滲人。那打了蘇赫的青衣宮人,目光一觸忙低頭顫聲道:“老奴知錯……王爺……王爺恕罪!”

“哼。”楚鉞冷冷一哼,未置可否,邁進內殿,伏地拜倒:“臣弟救駕來遲,求陛下恕罪!”

方才打鬥的黑衣人死傷一片,負傷的都相互攙扶退出內殿,在殿外等候。倒地身死的,也由鐵甲侍衛迅速清理著。

楚洛在鳳榻底下,將殿中發生的事情聽的不算清楚。刀劍來往了半個時辰,便沒了動靜,就不知抓沒抓著了?可他哪敢爬出來親自瞧個究竟?這會聽到皇弟楚鉞恭敬喚他,才敢確定是安全了。

“沒事了?”鳳榻底下傳出發抖的龍音。青衣宮人飛快上前,趴在地上往鳳榻底下哄:“陛下,沒事了,您出來吧!”

楚洛放下心來,顫巍巍從鳳榻底下鉆出,衣衫不整的站起身來。一邊拍著胸口,一邊問道:“哎呀,刺客呢?”

青衣宮人趕緊扶起他,恭敬道:“陛下,刺客抓住了!”

楚洛往火光通明的內殿一瞧,汙血滿殿,屍首滿地,渾身一下就僵冷了。看見趴著的楚鉞,連忙打著哈哈去扶楚鉞:“皇弟啊……多虧你先跟朕提過!不然,朕真會嚇死的。”

楚鉞起身低頭道:“臣弟讓陛下受驚了!”

楚洛擺擺手,喘出一口氣:“這刺客身份可查出了?咱們與漠國素來無仇呀?為什麽要害朕?”

楚鉞搖搖頭:“陛下有所不知,此人並非漠國人!”

“哦?”楚洛不解,擡頭道:“此話怎講?”

“陛下,請隨臣弟來!”楚鉞伸手一引,將楚洛領至金絲網前。慢慢走進蘇赫,揭下蘇赫的偽裝,轉頭道:“陛下請看!”

楚洛忌憚蘇赫,遠遠站著不敢靠近,隔著楚鉞打量被牢牢捆綁的蘇赫。

羊皮帽、八字胡都去除了,露出一張俊逸非凡的少年臉,渾身是血的模樣瞧著一股狠勁,卻壓不住書生之氣。這人,赫然是蘇夜離!

楚洛與蘇夜離雙目一對,打了個寒顫,疑惑道:“你……你……你是楚國人?”

蘇夜離惡狠狠盯著他,喝道:“要殺要剮,來個痛快!”

“砰!”刀柄狠狠的瞧在蘇夜離腰背上,立時聽見沈悶的肋骨斷裂聲。蘇夜離咬牙忍住劇痛,望著楚鉞的雙目能噴出火來。楚鉞面不改色:“帶下去!”

“是!”

侍衛拖著蘇夜離往死牢方向行去,楚鉞轉身恭敬道:“陛下,刺客語意冒犯,臣弟暫將刺客關進死牢,以免沖撞了您和娘娘!”

楚洛心有餘悸的點點頭:“一切交由皇弟全權處置便是,一定要查出刺客身份!”

楚鉞恭敬垂首:“臣弟明白!”

楚洛放下心來,緩慢避著腳下血漬往殿外走,忽然想起什麽,轉頭急急喚道:“美人……美人……你在哪?”

方才還嚇傻了的宮女在外間聽見楚洛傳喚,忙進殿四處尋找自家主子。終於在靠近鳳榻的墻下尋到梅妃,不過人已經昏迷了過去,身中三處刀傷,渾身染血,性命堪憂。連著梅妃的貼身宮女雲蘭,也是後腦出血,昏迷不醒。

楚洛抱著梅妃,焦急道:“快傳太醫……”

☆、036 鬼

皇城死牢,陰暗潮濕,散發著陣陣黴味。蘇夜離靠坐在墻角,半瞇著眼睛盯著緊閉的牢門。身上的羊皮夾襖已經被剝,只穿了單薄血汙的中衣。雖然如今天炎了些,但身處地底死牢,仍是冰冷異常。

他身上的傷勢不容樂觀,肩胛處受了一劍,傷口入肉寸許,皮肉外翻,結了厚厚的血痂。眉角被刀刃削到,破了相,好在傷口不深,傷愈應是不會落下疤痕。只是腰背處斷裂的肋骨處,傳來鉆心的疼痛,讓他擔憂。

自從在漠國邊境將蜀國鹽錢兩訖之後,蘇夜離便馬不停蹄趕往洛城。在漠國,蘇赫這個名字,男子十人中便有八人,即使知道此名,也難尋到想要找的人。蘇夜離與邊境的蘇赫來往數年,對漠國的地域風情甚為熟悉,扮一個漠國來人,著實不難。本以為萬無一失的刺殺,卻不知為何卻走漏了風聲。如今被人生擒,只得坐以待斃。

蘇夜離呵出一口白氣,靠著濕漉漉的石板地,咬牙撕破衣衫下擺,纏住結痂的肩胛處。這一用力,傷到斷裂的肋骨,額角立時冒出了冷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凝神望著粗比手臂的腳鏈,眼中閃過覆雜的神色。

莫逍遙自上次刺殺失敗後,嚴命蘇夜離今歲按兵不動,不得刺殺。蘇夜離一直遵從他的諭令,不敢輕舉妄動。奈何梅妃病重的皇榜,張貼的天下皆知,多少游方術士奉命而來,覆又全身而退!如此良機,他怎能輕易錯過?

暗中脫離了押運隊伍,只身犯險前來洛城。走時,一人一馬,連青羽也沒帶上。所做之事,實是不得已而為之!若是將刺殺梅妃的計劃訴與展奕與谷中兄弟知曉,他們怎肯放他一人前來?

他們必定會集聚一處,聽他號令,喬裝也罷,夜襲也罷,皆會隨他一同殺入皇城。只是,到那時,他該如何向莫逍遙交代?皇城兇險,刺殺不易。谷令森嚴,違者重罰。難道,他要親自害了甘願與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嗎?

蘇夜離嘴角苦澀一扯,或許這就是天意?他擔心刺殺失敗害了谷中兄弟,獨自一人喬裝來此。卻原來,自己真的輸了!滅門之仇難報,抄家之恨難慰,就連自己這蘇家最後的血脈,也要葬身在這深宮死牢之內了。

遠處的甬道口傳來絲絲火光,給漆黑如墨的牢房深處帶來點點暈黃。腳步聲漸漸靠近,聽去不止一人。火光中,人體拉出長長窄窄的黑影,投射進牢房,混合著沈悶的腳步聲,放佛來自地府的勾魂使者。

“王爺。”一個聲音突兀的響起,伴隨著佩刀擦過革帶的金屬聲。

“嗯。”楚鉞沈悶一哼,邁步進入狹窄的甬道。

蘇夜離聞言擡頭,眼中射出冷冷的寒光,直直逼視而去。

楚鉞緩慢走著,不長的甬道,放佛卻走了許久。走至牢門前,隔著牢柱,低頭打量著濕冷的死牢中渾身是血的蘇夜離,眉眼一咧:“怎麽?恨本王?”

蘇夜離不語,只是盯著他。

楚鉞朗聲一笑:“你如今性命捏在本王手裏,殺死你如同捏死一只螻蟻。你,憑什麽恨本王?”

“哼……”蘇夜離冷冷一笑,開口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既被你擒住,本少爺也沒想過能活著出去!”冷冷一言,充滿了無懼赴死之志。

楚鉞搖搖頭:“大好的年華,便要被淩遲處死。可惜了……”

蘇夜離心口一冷,昂首喝道:“楚鉞,要殺便殺!何不來個痛快?”

楚鉞鼻尖哼出一聲不屑:“痛快?看著你一刀一刀的淩遲,本王會非常痛快!”

蘇夜離牙關緊咬,握緊右拳,眼中是滔天仇恨:“狗賊!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火光下,面目神色分外猙獰。

“哈哈……”楚鉞瞧見他怒火急燒的模樣,不自禁的輕輕笑起來。肩膀的顫動,帶動著蟒袍上的玉帶也跟著抖動著。眼神一凜,喝道:“說!是誰派你前來?你,又是誰?”

蘇夜離眼光一冷,枯坐不語,低頭不再接話。激將、攻心、奸猾、耍詐,任你如何費盡心機他也不會洩露分毫!

楚鉞目露不悅,轉身朝外走去,揚音道:“很好!很好!好好招呼他!直到他說出來為止!”

“是!”身後的獄卒恭敬應答。待楚洛遠遠離去,才轉過身來。其中一個獰笑道:“瞧著細皮嫩肉的,也不知味道如何?嘿嘿……”

另一個笑勸道:“哥哥萬莫胡來!聽說此人武藝極佳,咱們千萬別上當了。依兄弟之見,不若留給典獄吧!他老人家最近心情不好,正愁找不著人撒火呢!”

“對、對、對!他老人家的雙生刃日久不用,都有些銹了,這小子細皮嫩肉,正好磨刃子。”二人改口一合計,都覺有理,暗暗歡喜。

蘇夜離聽見他們的話語,心中憤恨更甚,若非身負重傷,腳銬鐵鐐,只恨不得親手掐死這兩個口吐穢語的狗雜碎才好。

“呼。”冷風一吹,火把熄滅。

二個獄卒站在濕寒的死牢中,都嚇了個半死,渾身顫道:“誰?”

無人回答,亦無任何聲音。

二人又站了一會,牢中再無異樣。關押重犯的此處,只有一個蘇夜離,瞧他處境,諒他也插翅難逃。

“今晚的風真大呀!”那先前規勸別人的獄卒當先開口,悉悉索索的摸索著火折子。

另一個獄卒也放下心來,長出一口氣:“嚇死哥哥我了!快些點火,咱們出去。這裏陰森漆黑,怪嚇人的。”

“知道了,我正在摸呢!”

摸來摸去,終於尋到火折子,獄卒開口道:“找著了,找著了。”慢慢揭開火芯,小心吹燃,往火把頭上湊去。

火折子一湊近,暗淡的火光中,只見一張放大的人臉懸在甬道的半空。細長的眼睛,蒼白的面具,泛著綠幽幽的光。

“啊……有……鬼……!”獄卒一口呼出,還未說完,咽喉處卻湧出大量的鮮血,無聲的流動,淹沒了最後一個鬼字。

另一個獄卒陡見此景,已然駭得不輕,雙眼瞪的堪比銅鑼,驚呼一聲:“媽呀……”一轉身,飛快的跑了出去。只要跑出甬道,進入上面的牢房,就有救了。

火把沈重的木柄準確的鈍入獄卒後頸,未給他多餘的時間思索與掙紮。有救無救,從此就再與他不相幹了。

☆、037 仙人指路

眼見著兩個獄卒瞬息致死,蘇夜離驚疑起身,沈聲道:“誰?”甬道一團漆黑,實難看清來人是敵是友?

“啪。”兩串鑰匙掉落在蘇夜離腳邊,觸地又彈開,清脆的聲響帶著一線生機。

甬道靜寂無聲,讓人生出一種沒人的錯覺。蘇夜離知道來人就隱身在黑暗裏,不再多問,飛快撿起地上鑰匙,摸索著打開腳鐐。腳鐐打開,身體頓時輕了許多。手中鑰匙不止一把,蘇夜離出了牢門,運起內力,想要看清甬道中人。

黑暗中的人似乎知道他的意圖,閃身穿出甬道,往甬道口躲去。蘇夜離不敢多慮,飛快跟上。

沿著石階上到地面死牢,仍是漆黑一片。燈燭被人刻意滅掉,空氣中隱隱散發一絲奇異的香味。蘇夜離一聞便知是江湖慣用的迷香,忙屏氣收聲。

窗外投進點點星光,照出一片光亮。木桌邊趴著幾個昏睡的獄卒,關押人犯的囚牢中,橫七豎八躺著衣衫破爛滿身烏黑的蓬頭之人。

方才救他的人眨眼不知去向,蘇夜離忍住腰肋傷勢的痛楚,七彎八拐往死牢大門尋去。

通往牢門口的地上靜靜地的躺著數名鐵甲侍衛,倚靠著墻壁悄無聲息。咽喉處的血漬,已經凝結成暗紅的血塊,顯然死了有些時辰。

門口的木柱後一角黑衣飛快一閃,不見蹤影。蘇夜離不敢久候,快步跟上。

死牢左側的花圃邊,又見黑衣閃過,蘇夜離略一遲疑,腳步卻未見停滯。

穿過花圃,轉過漆黑的冷殿,水榭的花枝異樣的顫動,蘇夜離擡頭望去,隱見一襲黑衣,忙足不點地,欺身追去。

一路折轉夜行,約一炷香時間,遠遠地瞧見一段朱紅的宮墻。皇城,到頭了!

蘇夜離快步追至宮墻邊,卻仍瞧不見黑衣人的身影。

這黑衣人武功頗高,一路隱匿身形,始終不肯露面。巧妙的避開宮中數撥巡夜侍衛,將他安全帶出了皇城,實在詭異。

蘇夜離捂住疼痛的腰肋,凝神四處搜尋。暗夜無光,月色掩藏,莫說人影,便是耳力極佳的他也察覺不到有任何人息。

蘇夜離沈聲道:“恩人?”

四處靜寂,冷夜無風,唯他一人獨立宮墻之下。

蘇夜離凝眉片刻,悵然道:“恩人既無意現身,在下不敢勉強!請受蘇夜離一拜!”言畢,單膝跪地,抱拳道:“大恩,沒齒難忘!他日有緣,在下定當湧泉相報!告辭!”翻身上墻,腰肋一軟,腔中血氣湧動。呼吸不穩中,隱隱看見死牢方向一片火光,滾滾濃煙映照火光,夜風中傳來斷斷續續的驚呼:“走水了,走水了……”

皇城一片混亂,各處的侍衛一撥一撥湧向死牢救火,這偏殿宮墻的一角卻靜溢寧和,恍若隔世。蘇夜離不敢耽擱,躍下高墻,忍住疼痛,單手捂住傷口,飛快的遁入夜色之中。

一路無人,偶有打更人敲著更鼓,拖長音喊:“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街巷安靜漆黑,蘇夜離尋著記憶,摸出洛城街道。一路接連避開幾撥不知名的人馬,終於行至城墻處,他連忙飛身上墻,攀爬出城。這一用力,肩胛傷口再次撕裂,肋骨更是磨出“哢嚓”的聲響。

蘇夜離冷汗直冒,額角青筋暴露,緩緩呼出一口氣,躍下高高的城墻。落地一滾,隱進城外荒地中。傷勢加重,肩胛流血,氣息急促,卻不敢停下。借著呼吸調整內力,一路快行,朝著蒼莽山遁去。

在往日,一道城墻不過如履平地,又如何能阻攔他?一條山道,不過飛奔片刻便到目的,又如何會如此艱辛?可惜,今夜,那不算崎嶇的山道卻如黃泉之路,令人噬骨難行。看來,要想回到夜離谷,怕是不行了。

蘇夜離傷勢嚴重,一路發狠狂奔,腦中意識漸漸迷糊。行至一處熟悉的山壁,已經力竭。遠處兩山相夾的懸崖,陡峭異常。蘇夜離眉間一柔,沿著隱蔽的路徑往密林深處尋去。密林幽深,蟲鳥驚飛。往日掠在樹梢的枝幹上,覺著景致清逸,夜風涼爽。如今行在樹下雜草中,頓覺出夏日密林的荊棘濕悶來。走到一半,虛脫乏力,實難前行。蘇夜離倚著一株老松,慢慢喘著氣。

“葉傾城……”蘇夜離呢喃念著,眼前的美人粉紗青絲,嬌顏如畫,一伸手仿佛就能觸碰。蘇夜離閉著眼,壓抑住想要沈沈睡去的想法。肩胛處的血水,沿著中衣上的淤血緩緩的凝結,又漸漸下淌……

“嘎……”一聲夜鴉啼叫,撲撲翅膀,落在老松枝頭。綠幽幽的眼目,偏著頭打量雜草中的將死之人,帶著些許疑惑。

“誰人擅闖禁地?”一陣疾風,掠近樹下之人,陡然停下。

方才還微微能見的夜色,此刻卻漆黑如墨。蘇夜離擡了擡眼,看不清楚。

又是一陣風聲,數人飛身落下,立在丈外。

“你是何人?為何擅闖禁地?還不快速速退去!”當中一人,冷言開口,語氣不善。

蘇夜離努力睜開眼,靠著老松起身,背倚粗老樹幹,輕聲道:“在下蘇夜離,是葉小姐的朋友!路遇劫盜,受了重傷,望朋友替在下通傳一聲!”

黑暗中人聞言,卻未停頓,依舊冷言道:“擅闖禁地者死,還不快速速離去!”

蘇夜離聽畢一怔,忽然就笑起來。

“呵呵……”依舊倚靠樹幹,望著面前黑暗,不發一言。果真,註定了亡命今夜嗎?

眾人見他不退反笑,紛紛抽刀出鞘,為首之人喝道:“若不離去,休怪刀劍無眼!”

蘇夜離搖搖頭,輕聲道:“你們,怕是殺不了我!”言畢,忽然向著臨淵閣狂奔而去。

“追!”

暗夜風冷,寒霧四起,清晨的露水青草味柔潤著清涼的空氣。方才還漆黑的天幕,一下子泛起灰白,眼前的景致也清晰起來。

蘇夜離奔了數息,腳步一蹌,轟然倒地。黑衣人飛快靠近,劍尖冷然,將他圍住當中。

絕不能死!

蘇夜離強睜開眼,望著圍住自己的黑衣人,運起最後的一絲內力,隔空喝道:“葉傾城!”星目一闔,陷入了無邊的虛無中。

☆、038 心有靈犀

“啊……”葉傾城從繡床上翻身坐起,渾身大汗淋漓。心口驚悸,大口喘氣,慌忙忙套著枕邊紗裙,焦急喚道:“小葉子!”

睡在外間的小葉子聽見她焦急呼喚,披著外衣撥開珠簾,問道:“小姐,怎麽了?”

葉傾城急道:“我要出去!”

“嗯?”小葉子一驚,走進了些,疑道:“這會將發辰時,還早著呢!”

葉傾城一邊套著腳踏上的繡鞋,一邊搖頭道:“我心口發慌,想出去轉轉!”

小葉子勸道:“晨間天涼,要不過會再去?奴婢替您開了花窗透氣便是!”

葉傾城站起身來,拿過屏風旁的風衣披上,跨出閨門:“快些!”

小葉子見她神色凝重,心中疑惑卻不敢怠慢,慌忙披了外衣前頭開門。

葉傾城急急出門,裹著披風立在院子裏,方覺著心口好受了些。清晨霧氣漸起,臨淵閣籠在一片朦朧中。花圃的鮮花掛著露珠,迎風伸展。密林中各類鳥雀早起,嘰嘰喳喳的引伴歌唱,四下飛逐。

葉傾城立在潤濕的空氣中,眉間舒展,平覆了心緒。涼風吹著柔柔青絲,帶著點點甘甜。

“小姐,咱們進去吧。這會有些冷呢,小心著了涼!”小葉子上前扶住葉傾城,關心道。

葉傾城搖搖頭,扶著她往攬月臺上去:“我想上去瞧瞧。”

小葉子無法,只得順從她,一道往攬月臺上慢慢走。

“嘩。”

一大群鳥雀從密林深處疾飛而來,黑壓壓的四下逃竄,仿佛受了什麽驚嚇。有許多鳥雀飛過攬月臺掠向對面山壁,驚得葉傾城一跳。

“怎麽了?”葉傾城驚異道。

小葉子往密林看去,眼中疑惑:“奴婢也不知。”不過,老爺早就派了暗衛保護,想來應不會有什麽差錯才是。

葉傾城也知曉林中暗衛之事,疑惑瞧著密林,溫聲道:“可是有人來了?”

小葉子茫然搖搖頭。她們住在此處,誰會找她們呀?

葉傾城心中一頓,那人雖數月未來,想來也斷不會在白日尋她的。搖搖頭,輕輕笑道:“我心裏好多了,咱們下去吧!”

“是。”小葉子見她去了燥意,松了口氣,忙恭敬扶著往臺階下走。

“葉傾城……”

忽然,一聲男聲從密林深處沈悶傳來,在臨淵閣四周回蕩。音色中夾著急切與悲意,令人心內一悸。葉傾城胸口一跳,瞪大雙眼往密林望去。可惜,除了驚飛的雀鳥,什麽也沒有。

然而,僅這一聲呼喊,臺上的女子已然知道了對方身份。

是他!

葉傾城神色一憂,慌忙奔下臺階,往密林方向跑去。小葉子趕不上她,跟在後頭攆著:“小姐,小姐……您慢些!”

葉傾城之所以煩躁不堪,想要出門透氣,便是方才做的噩夢太過駭人。夢裏的蘇夜離站在樓前含笑喚她,她正在 攬月臺上獨自歌舞,還未應他,他忽然就開始七竅流血,繼而倒地身死了。她驚駭萬分,險些墜下攬月臺下的深深碧潭。此刻,林間傳來他急切的呼喚,與夢境是何其相似。葉傾城心裏起伏難平,生怕他真的會七竅流血而死了。

葉傾城顧不上雜草荊棘,飛快進了密林,一邊尋著人,一邊急切喚:“蘇公子……蘇公子……是你嗎?你在哪?”紗裙很快便被荊棘鉤破,披風也有些礙事。葉傾城解下披風胡亂丟掉,繼續尋著。

蘇夜離躺在一片荒草中,一身是血。面色蒼白血汙,卻掩不住一臉俊秀。頎長身量彎曲側臥著,靜寂無聲,如同已經死亡。

葉傾城自雜草中穿出,第一眼瞧見的就是這般情境。數月未見,且每次都是夜色中遇,她卻不曾有一絲的猶豫和疑慮,就飛快上前,喚道:“蘇公子!”

蘇夜離沒有應,葉傾城心中一駭,小心的伸手去試探他的鼻息。鼻息微弱,若有若無。葉傾城松下一口氣,忙去扶他。

“小姐……”遠遠地小葉子焦急跟來,見了蘇夜離一驚:“小姐,這人受傷了?”

“快,幫我把他扶進樓去。”葉傾城招呼。

小葉子為難道:“小姐,老爺……老爺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生氣的。這位公子,咱們……咱們……”

葉傾城擰眉道:“爹他怪罪,我護著你便是!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

朋友?小葉子腦中大大的問號,忙上前幫著葉傾城拖人。

兩個嬌弱女子,如何拖得動昏迷的蘇夜離?葉傾城與小葉子搬了一會,難以搬動,起身怒道:“還看著做什麽?還不快替本小姐救人!”

這一吼,自然管用。樹上落下數名負劍的黑衣人,恭敬拱手:“小姐!”

葉傾城盯著他們,怒氣道:“可是你們傷了他?”

為首的黑衣人恭敬回:“並非屬下!此人來時,便已重傷。屬下奉老爺之命護衛此地,自是命他速速退去。可他不肯,反驚動了您!”

這算是洗清了?既是葉世錦的差遣,他們奉命行事,也就沒了錯處。葉傾城壓下怒意,冷語道:“速速救人!”

“是!”

蘇夜離被擡回臨淵閣,葉傾城將他小心安置在二樓雅室。臨窗觀景,清新綠意,樓前景致盡收眼底,還可瞧見攬月臺。

小葉子匆忙尋了樓裏藥箱,交給同回的暗衛替他清理上藥。葉傾城回避在屏風外的軟榻上,焦急不堪。小葉子替她煮了清粥,她也吃不下。

門口守著的暗衛瞧見她這般模樣,心中都犯了嘀咕。敢情,這是未來姑爺?那他們方才的阻攔,可是觸了大黴頭了!只是這姑爺為何渾身重傷?難道,真遇上了劫匪?蒼莽山似乎沒有有如此厲害的劫匪吧?

眾人暗自疑惑,不敢詢問。替蘇夜離處理傷口的暗衛首領,指揮者小葉子尋棉布,尋木板,燒熱水,足足用去兩個時辰,才處置妥當,走到外間向葉傾城匯報。

蘇夜離身中刀傷數處,肋骨斷了二根。流血過多,身體虛弱。肩胛的傷口已經包紮,並無大礙。腰背用木板夾了,許會起些作用,但要想徹底覆原,怕是很難,必得尋個醫術高明的大夫診治。只是蘇夜離此刻的身體,醒過來已是不易,下山尋大夫診治斷裂的肋骨,還得等些時候。

葉傾城聽畢點點頭,想了片刻,開口道:“我會想辦法回府一趟,帶大夫上山診治蘇公子。不過,此事,我不希望爹爹得知。你們可記下了?”

暗衛面面相覷,他們護衛此地,但有異動皆須上報。老爺吩咐他們來此的目的,便是阻止江湖中人闖入臨淵閣。這會,自家小姐不僅救了這快死的江湖中人,還要他們幫著隱瞞,怎麽辦?

眾人不敢答應,葉傾城冷冷道:“一切,有我負責!”

眾人低頭不言,也未應,顯然在猶豫。

葉傾城起身走進裏間,頭也不回:“如若不然,我便告知爹爹,你們不合我意!”

為首的暗衛一驚,抱拳施禮:“屬下不敢!一切遵從小姐之意!”眾暗衛見老大答應,不敢不應,齊聲恭敬道:“一切遵從小姐之意!”

☆、039 回府尋醫

葉傾城救下蘇夜離,在床邊守了一日,見他昏睡不醒,容色焦急。小葉子雖不解,仍不敢多問。守護的暗衛得了她的指示,也未向葉世錦稟報。

至黃昏,蘇夜離沈睡不見醒來的跡象。小葉子煮了清粥,也不知如何餵給他。眼見著蘇夜離一日未進滴水粒米,葉傾城憂急不堪。

“小葉子。”

“奴婢在。”

“你在這守著,我回府一趟。”葉傾城起身,就欲往門口走去。

小葉子忙攔住她,勸道:“小姐,還是奴婢陪著您一起吧。老爺若見著你一人,一定會疑心的。”

葉傾城撫額一嘆:“卻是昏了頭,我竟是不曾想到。”瞧一瞧外間天色,又轉頭瞧一眼床上的蘇夜離,忙接過小 葉子手中食盤,往床榻走去。

小葉子一見,期期艾艾道:“小……小姐?”

葉傾城轉頭道:“怎麽?”

“您……您……您要親自餵這位公子……公子嗎?”小葉子半是疑惑半是擔憂的盯著她,眼中全是不解。

葉傾城俏面一燙,眼眸盛著一汪清水,開口道:“蘇公子一日未見醒轉,待他吃罷,咱們即刻下山。”

小葉子見她不答,低頭垂首道:“哦……奴婢知道了!”

蘇夜離眉間的劍傷洗凈敷了藥,身上也擦凈了,換了葉傾城的公子袍服,此刻緊閉雙目,俊逸而安靜。葉傾城第一次如此細細的打量他,心口噗通直跳。生怕小葉子察覺出她的異樣,低聲道:“小葉子。”

“奴婢在。”

“你先去喚東伯,咱們早去早回。”

“是。”

小葉子退出雅室,葉傾城咬了咬唇,端過瓷碗,緩緩攪著。床上人,靜悄悄的安睡,眉間夾著淡淡愁意。

葉傾城吹了吹瓷勺中的清粥,瞧著床上雙唇幹裂的蘇夜離,嘆一口氣:“這般如何能吃下?”擱下粥碗,取過案上茶盞,拿瓷勺小心盛了清水餵他。

清水緩慢流進嘴裏,蘇夜離緊皺的眉宇松開一些,葉傾城一喜,又與餵了一些。直至幹裂的雙唇緩解,才停下。望著床上容顏蒼白的男子,嘆一口氣,替他掖了掖被角,放下紗帳,退出了雅室,關了門。

到樓下,小葉子侯在花廳,見了葉傾城恭敬垂首:“小姐,轎子在林裏候著。”

葉傾城點點頭:“你先去守著吧。”小葉子恭敬應了,出了花廳,往密林行去。葉傾城略一遲疑,也跟著出了門。

行至密林,東伯帶著轎夫恭敬候著,見葉傾城行來,齊聲道:“小姐。”

葉傾城點點頭,往臨淵閣方向望了望,低頭鉆進了轎門。

轎夫健步如飛,一路隱秘行走。

黃昏漸去,夜色升起,有些迷離。

自葉傾城願意下山,葉世錦便在山下安置了轎夫,預備著時刻接她回府。這會,夜行的眾人,凝神趕路,輕車熟路,絲毫未見慌張。

東伯與轎夫皆是武藝高強之人,再是小聲的談話,也難不被他們聽去。小葉子坐在葉傾城對面,見她神色凝重,也不敢開口詢問,只得還她一個甜甜的笑容。

葉傾城見了,淡淡一笑:“無事。”

二人回了葉府,已近亥時。街巷一片寧靜,偶有犬吠之聲傳出甚遠。府門口點著兩串紅燈籠,靜靜地照著一地青磚。

門口的仆役見了東伯,恭敬開門,不敢多問。東伯吩咐他往葉世錦的院子傳話,一面領著轎夫往聽雨軒行去。一行人剛到聽雨軒,葉世錦便帶著管家趕了過來。瞧著形色似已睡下,披著家常的袍子。

葉傾城下轎見了他,含笑道:“爹爹。”

葉世錦不知她為何深夜回府,關切道:“怎麽這會才回來?可是有事?”

葉傾城低頭一頓,擡頭道:“城兒近日有些小恙,想尋個大夫上山瞧一瞧。”

葉世錦濃眉一擰,忙拉著她進入花廳:“身子不舒服?你讓小葉子傳了東伯便是,怎麽親自跑下來了?”

葉傾城一楞:“我……我……”她是急昏了頭了!怎麽就親自下來了?對,對,對!若自己不下山來,爹爹定會親自上山探望,到時就會露餡了。葉傾城腦子一轉,哂笑道:“也非是什麽大病,就是身子不好,沒甚胃口。城兒想尋個大夫跟著上山,若有不好,也可早早瞧了。”

葉世錦點點頭,扶她坐下,愧然道:“你雖極少生病,跟個大夫也好,是爹爹想的不仔細了。”

葉傾城見他責怪自己心下不忍,忙道:“城兒身子自小就好,只是這幾日有些乏力。想是暑氣太重,受了悶,爹爹勿要責怪自己。”

葉世錦一笑,回頭道:“快去傳大夫,來給小姐瞧一瞧!”

管家點頭應了,對門口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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