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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洛賜了個掛名的威武伯,一年俸祿也不過五千兩,連著宮裏的賞賜,滿打滿算也就一萬多兩銀子,這還是錢多得時候。這榮興樓一年獲利便有三萬兩,怎不叫人眼紅?

葉世錦瞧見他吃驚的模樣,只作未見。笑了笑,對榮二道:“你倒是記得仔細!自今日起,咱們榮興樓的利錢便分給李公子一半,歲末結賬。”

“什麽?”李縈旭一口春茶嗆在氣管裏,大聲咳嗽起來:“咳咳咳……你是說,要與我五五分賬?”一句話問完,才意識到自己的心急與狼狽,尷尬的忍住咳嗽,端坐在軟榻上,憋得白臉通紅。

葉世錦含笑拍拍他手:“老夫偏愛茶道,難得遇上知己。公子既是娘娘賜予老夫的弟子,這見面禮怎能少了?”字字親熱,句句肺腑,說的李縈旭心頭一暖。若說方才他還有一萬個不滿意,這會也是十萬個稱心如意了。他一月的月錢不過百兩,仗著梅妃的緣故在洛城四處欠錢。一萬五千兩銀子,從今往後,可就是年年歸他李縈旭名下了。比起他爹點頭哈腰的一個五千兩的威武伯,自個兒可是只逞不讓了。

“這如何使得?恩師肯教旭兒茶道已是旭兒的福分,旭兒怎敢再要恩師的禮物!若是姑母知道了,定要嚴懲旭兒的!”李縈旭飛快的跳下軟榻,沖葉世錦拱手歡笑道。

“這有什麽?咱們既是師徒,娘娘也管不了咱們。誰讓為師一見著你,便生了十分的好感。快快起來吧!”葉世錦笑著拉起李縈旭,自腰間摸出一塊四方玉牌遞給他:“往後,你只需把這玉牌交給榮二認了就成。便是你人不來,他也不敢少予你一分銀子。”

李縈旭聞言一喜,不再推拒,眉開眼笑的接了牌子小心揣進懷中,方才的臭臉一掃而光。笑嘻嘻的坐在軟榻上,沖葉世錦道:“恩師盡管放心,姑母那裏,旭兒定會與你多多美言的。”

葉世錦點點頭:“美言倒是不必,只要你好好學習茶道,哄得娘娘開心,老夫也就開心了!”

李縈旭“哈哈”一笑,會意的沖他眨眨眼:“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心頭一高興,耳中立刻飄進來隔壁嬌滴滴的軟語小曲。他心癢難耐,沖葉世錦道:“恩師,這隔壁是哪呀?”

葉世錦正自低頭飲茶,榮二有眼力見的笑道:“二老板有所不知,這是百花街的芳齡苑。”

這一句“二老板”已是肯定了他的地位,叫得李縈旭歡喜異常,裝模作樣道:“哦,是嗎?”

榮二做了十年掌櫃,若不知曉他的心思,算是白活了。他拱手一笑:“芳齡苑的頭牌清倌名喚素鳶,尤擅歌舞。二老板可要請素鳶姑娘過樓一敘?”

李縈旭心思活絡,卻顧忌著葉世錦,磨磨蹭蹭道:“這……不大好吧?”眼睛偷偷瞄向了葉世錦。畢竟剛剛才白拿了人家萬兩利錢,手嘴可都軟著呢。

葉世錦擱下茶盞,笑道:“老夫府上還有些事情,這便失陪了!你好好跟著榮二學習茶道,有不懂的差人過府尋老夫便是!”

李縈旭心裏一樂,這老頭到真是挺上道的,站起身躬身送他:“那旭兒就不打擾恩師了,恩師慢些走!”

葉世錦受了他一禮,笑笑:“留步!”起身走出了門。管家小心跟上,悄無聲息地護在老爺身側。榮二神色覆雜的盯了他背影一眼,轉頭諂笑道:“二老板,小的這就去請素鳶姑娘!”

李縈旭大大方方往軟榻裏一臥,踢掉皂靴,揮手道:“去吧!”端起桌上的茶飲了一口,又喚道:“來人!”

門口守著的小二忙推門進來:“公……公子有何吩咐?”

李縈旭眉頭一蹙:“混賬東西!榮興樓養著你吃閑飯的?連本老板也不認識!”

這小二說實話是有些冤的,榮二臨走是交代了他裏面的人往後就是他們的二老板了。可這小二伺候人還行,順嘴皮子的奉承話倒真說不順溜。頭一回聽候二老板使喚,一著急,“二老板”三個字沒喊出來。白白挨了一頓訓斥,改口道:“小的嘴笨,二老板有何吩咐?”

李縈旭滿意的瞇著眼:“給本老板換一壺最好的茶來,再上些好酒好菜,一會有美人要來!”

門口的小二慌忙應了,點頭哈腰的退出門去:“是……是,二老板,小的這就去辦!”

☆、027 禦賜黃馬褂

葉傾城自與葉世錦和好,心中開闊了許多。一點一點長大到十六歲,對老父的愧疚日益增加。如今,終於拋開臉面和好如初,自然歡喜。

既已和好,斷沒有經年不回府的道理。所以,隔上幾日她總會帶著小葉子回府一次,雖是當日折返,但對葉世錦來說,已經好了太多了。

這不,葉世錦前腳從榮興樓回府,後腳她便到了。照舊走的後院耳門,回了聽雨軒,剛好巳時。一番整頓收拾,小丫鬟報,老爺剛回府,在花廳等她用飯。

葉傾城扶著小葉子,從水榭往花廳去,那日替她撐傘的小丫鬟瓶兒照例小心撐了綢傘。日頭不算太大,葉傾城一路看著府中景致到了前廳。

門口的侍女躬身喚:“小姐。”

葉傾城點點頭,擡步入內,小葉子跟隨其後,瓶兒收了傘,垂首立在門邊。

葉世錦坐在花廳紅木飯桌後,笑道:“剛到怎麽不歇一會?爹爹等你便是。”

“已經歇過了。”葉傾城清甜答了,小步走向飯桌。小葉子忙與她搬開木椅,一旁侍立的丫鬟開口道:“老爺可是開飯了?”

葉世錦點點頭,那丫鬟自銅盆中凈了手,一盤一盤揭開蓋著的飯食,一道一道報了食名。小葉子端了身後的銅盆給葉傾城凈手,自個兒也洗了洗,揀起竹著,替她布菜。

管家伺候著葉世錦,葉世錦見著等他的葉傾城,笑道:“餓了吧?快吃快吃!”

父女二人慢慢吃飯,葉世錦一邊吃一邊給葉傾城夾菜:“瞧你瘦的,多吃些。我聽小葉子說你近日沒甚胃口,可是小葉子做的飯菜不合口了?”

小葉子一聽,站直了腰背,小心布菜。葉傾城註意到她的小動作,笑道:“爹爹莫要難為小葉子,城兒過後多吃些便是。”

葉世錦呵呵一笑:“好好好!”

葉世錦早間白送了李縈旭一半榮興樓的私產,心情不算太好,這會見了葉傾城,樂得早忘了那一茬。陪著愛女吃飯,享受著難得的天倫之樂。

飯用畢,漱口凈手,丫鬟撤了飯菜,打掃花廳。葉世錦瞧著外間的好天氣,命丫鬟捧了茶具、靠枕,父女二人移到花園小湖的畫舫上。

初夏暖風,楊柳依依,湖面上泛著耀眼的光澤。葉傾城立在船頭,盯著那一圈一圈散開的波紋,出了神。小時候,他們一家三口,也常常乘興游湖。那時候,上官解語總會在船頭擺上琴案彈奏幾曲,小小的葉傾城舞著小身子學著跳舞。葉世錦在船頭支了釣竿,靜靜釣魚。

那時候的天,多美啊!那時候的湖,似乎也比現在藍一些!或許,是自己太過悲傷了吧!

“爹爹!”葉傾城轉頭輕快喚。

葉世錦站在一旁,笑道:“怎麽了?”

“城兒為你彈奏一曲!”葉傾城笑彎著眼睛。

“好!城兒彈曲,爹爹就釣一會魚吧!”仿佛心有所感,二人都懷念起了舊時美好。葉傾城一提議,葉世錦便附和了。管家支了漁具,小葉子擺了琴臺。

船頭之上,葉傾城專心致志的彈琴,微風吹拂著她素白的紗裙與長長青絲輕輕飛舞。葉世錦專註的釣魚,束發上插了一支白玉笄,鬢角略有幾絲華發,瞧去頗有學者之風。管家與小葉子侍立身後各自帶笑,和睦又溫馨。

葉傾城彈了一會,心中思緒牽出來,清了清嗓音,唱起曲來。這一次,沒唱“陌上花”,倒是選了往年的踏青曲。

曲子是耳熟能詳的民間小調,小葉子也會哼,立在後頭小聲跟著唱。管家與葉世錦年歲相仿,聽了舊年的曲調,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年少時代。一時間,溫馨氣氛中,又添了些明快。

案上有人揮舞手臂大聲呼喊。管家耳力極佳仍舊聽不清楚,眾人只好折返靠岸。不過心情都是大好,笑嘻嘻的下船,來人匆忙上前:“老爺,王公公來了!”

葉世錦一聽,猜著是楚洛給他的賞賜點頭道:“你先去前頭報了,就說老爺我更衣就來!”來人忙應了,前頭跑了。

葉世錦這才轉頭對葉傾城道:“城兒先回屋去,爹爹迎了聖旨,就來尋你!”

葉傾城點點頭,笑道:“那城兒先回聽雨軒。”

葉世錦點頭,著管家陪著回去,獨自一人往前院去。

前院香案齊備,來宣聖旨的照舊是上午迎他的青衣宮人。見了他客客氣氣道:“葉老爺,皇上有賞呢!快快接旨吧!”

接迎聖旨,府中家眷按例應一同前往,但葉世錦卻不舍得愛女被宮中人瞧見,尋個女兒常年不在的由頭混了過去。

楚洛白得了葉世錦一批蜀繡並十數名繡女,賞的東西倒也不菲,一對翡翠鴛鴦,一件明黃灑花織錦紋的短坎肩。商人不得為官,葉世錦沒有官職,楚洛不能賞他別的,這坎肩卻是皇室才能用的顏色。改日召他進宮,穿著禦賜的黃馬褂,可就顯出對他的寵愛來了。

葉府下人見了這明黃坎肩,喜笑顏開。葉世錦卻沒什麽特別的喜氣,平平淡淡接了東西,賞了宣旨的眾人。王公公笑道:“葉老爺沒別的事,老奴可就回了。”

葉世錦含笑道:“有勞公公了!”客氣送走王公公,將鴛鴦、黃馬褂供奉在花廳正墻上,一個人轉去聽雨軒尋葉傾城。將賞賜說給葉傾城聽,葉傾城道:“皇帝倒真聰明。”

葉世錦饒有興味的盯著女兒,命廳中侍女退下。管家守住門口,葉世錦笑道:“哦?城兒說說,皇帝為何聰明?”

葉傾城瞧見父親的神色,笑道:“爹爹莫笑話城兒,我也是瞎猜的。”

葉世錦喝一口茶,呵呵樂道:“到底是長大了,知道害羞了!”

葉傾城偏著頭思籌片刻道:“爹爹手上捏著絲茶專營,又有各地買賣。他現今不大管政事,也犯不著與您為難。每年上貢給朝廷百萬白銀,還要時時往宮裏送財帛美人。雖掛了皇商之名卻一分好處沒有,半點權利皆無。賞個黃馬褂,不過是臉面光。這下又不知道要招多少人的紅眼,要送多少家金銀了!”言畢一嘆,隱隱擔憂。

葉世錦盯著愛女擔憂的小臉,有片刻楞神。心中有安慰有感動,也有叫做家的踏實感。自從上官解語仙逝,有多久他沒有這樣的感受了?

“城兒真聰明!不愧是爹爹的乖女兒!你與爹爹想的一般。下人們不明就裏,以為爹爹撿了多大便宜。”葉世錦嘆一口氣,眼神黯淡下來。想著今早梅妃的話,心口一跳。

“城兒。”

葉傾城剛被誇讚,又見老父黯然,奇怪道:“怎麽了?”

“那宋玉,你可想好了?”葉世錦有些急切。

葉傾城眼睛一瞪:“啊?爹……你真想嫁了我?”小臉上寫滿討好與不情願。

葉世錦摸摸她靠近的頭,解釋道:“今早進宮,梅妃打探你的生辰。爹爹騙她你不足十五,心智未開。”

“城兒九月便十六了, 成人了!”葉傾城不解。楚國風尚,女子十六成人,置辦成人之禮,焚香誥祖,開祠祭祀。這之後,便能嫁人了。

“爹爹知道!但梅妃探問,怎可實說與她?城兒莫不是想離開家裏,進宮爭寵去?”

葉傾城腦袋搖的似撥浪鼓:“我不去!”

“爹爹也不願你去!你娘親貌美,當年就差點被你外公送進宮去。洛城許多官家也知她美貌!如今,算計著你長大了,已經有人使陰招在梅妃面前舉薦你,說你已經成人!”葉世錦心中暗恨,道出了著急她婚事的緣由。

葉傾城怒道:“這些人,成日裏惟願自家好過,哪管別家疾苦!”

葉世錦寬慰道:“你知曉就好!現今躲過了,他日也會有人冒頭的。那宋玉品貌都好,爹爹很滿意的。”

葉傾城蔫下來,塌著脊背:“城兒不想嫁人。”

……

父女二人說了一下午知心話,用過晚飯,葉世錦才命管家護送人回臨淵閣。走時又交代一番,叫暗衛註意著往來之人,決不允許有人靠近臨淵閣半步。

至於宋玉,用葉傾城的話說:“您再給城兒註意幾日,瞧仔細了!”葉世錦明知是敷衍話,依舊高興的應了。一邊吩咐人暗中跟隨宋玉,一邊命人跟著在榮興樓會美人的李縈旭。一個是未來佳婿,不得有差池;一個是伸著白骨爪的惡鬼,更不得有任何差池了。

☆、028 喬神醫

蘇夜離往邊境接應鹽商,一走半月,已經過了數百裏。鹽商不會跟來,跟來的通常都是鹽商的近身仆從。此次販鹽之人,是蜀地有名的錢老板。跟來的仆從名喚張五,據說是姓張行五。生得人高馬大,會些拳腳,識字斷文算賬買賣無一不通,是個好手。只可惜,左眉至左唇角有一條長長的疤痕,毀了相貌,瞧去多了幾分戾氣。

子時未過,天邊懸著一彎殘月。青羽在前頭飛旋,時不時回返報信。行在密林,最怕瘴氣,青羽識得地形地勢,一行人一次也沒遇見過。

這會,蘇夜離騎在馬上,慢騰騰的瞇眼養神。張五坐在鹽車上,提著戒備小心。他是第一次被派出來運鹽,自然想著好好表現,完成任務。展奕走在鹽車另一側,時不時回頭看看長長的車隊,是否有人掉單。一路行來,頗為順利。路線是常走的道,眾人已經爛熟於心。只要不遇到官差,尋常的商旅草匪,他們是不會放在心上的。

探路的青羽飛快折返,前方五裏,有小隊人馬正在休憩。蘇夜離得了信,命車隊原地待命。轉頭沖展奕低聲道:“走!”方才的散漫一掃而光,取代的是炯炯燃燒的兩團星目。

車上的張五低聲抱拳道:“小的願一同前去。”

蘇夜離輕笑:“守著你的車是要緊。”轉頭打馬前行,展奕輕快的跟上。

五裏之路,馬行極快。二人下了馬,將馬兒藏在隱蔽處,施展輕功,小心靠近。青羽低飛在前頭,方便引路,林中的鳥雀無聲無息。密林深處的空地上,燃著一堆大大的火堆。火光耀眼明亮,在這濕寒的深山密林中讓人踏實而溫暖。

五個身著皂衣的官差,緊緊圍在火堆旁。火上烤著幹糧大餅,散發著絲絲甜香。一個官差脫了皂靴小心湊到火上烤著,一個官差脫了皂靴,對著火光挑著腳上的水泡。其他幾人小聲說著話,似乎有些不快。

一個中年大胡子一邊溫著燒酒,一邊笑道:“你們莫要抱怨了。明日再行一日,就到縣城裏。屆時,叫縣主好酒好菜招待咱們便是!”

話音未落,那挑水泡的年輕官差低吼道:“什麽破酒破菜!老子風餐露宿半個月,就是為了他一頓飯菜?老子呆在洛城有酒有肉,閑了上芳齡苑找個粉頭睡上一覺,可比這個破差事強多了!”

那烤靴子的聞言哂笑道:“呵呵……你吼個什麽勁呀?若非是貼皇榜,也輪不到你我幾人!怪只怪梅妃娘娘身子骨太差,不然,咱們也不會攤上這麽個倒黴差事!”

那大胡子聞言冷了臉:“瞎嚷嚷什麽?山野多匪,小心幾句話就丟了性命!”

那說出皇榜梅妃幾個字的官差,自知說漏了嘴,低頭不語。幾個人取了火上幹糧,就著大胡子的酒壺,一人一口吃起來,不再談話。

深山盜匪猖獗,他們雖穿了官服,仍舊提著小心。若不是天黑林深,又是子時,也斷不會說這些話出來。一路趕路,很是辛苦。幾個人酒足飯飽,很快就各自靠近火堆睡下了。

蘇夜離與展奕對望一眼,悄悄靠了上去。火堆旁鼾聲如雷,只有一個不大說話的小個子翻來覆去。蘇夜離與展奕雙手如風,就近尋了石子飛快點了幾人睡穴。

簇新的皇榜,被大胡子小心抱在懷中。梅妃病重,遍尋名醫。他們幾人,是奉命前往邊境的一個小縣城宣榜的,離目的的尚有月餘。明日趕到的縣城,只是途經之地,所以幾個人才諸多怨言。

情況已經探清,蘇夜離不再停留,飛快撤回車隊停駐之地。五個官差被點睡穴,要到明日卯時才會醒來。蘇夜離帶著車隊繞開他們露營的空地,前行而去。通常情況下,遇到官差,他們都會藏匿身形,不會輕易招惹。

走至天微微發亮,眾人尋了無人行走的山崖空地,露營歇息。車隊靠攏,卸了馬鞍,分發幹糧清水。一行人吃飽喝足,靠著山壁車廂迷糊打盹。

這些黑衣劍客,一個個都帶著濃濃的殺氣。走過之地,不生火不做飯,連著半月晝伏夜行,緘口沈默。張五第一次押運,難免好奇。小心走到蘇夜離身旁,笑著套近乎。蘇夜離正在喝水,見了勾著腰的張五,擡頭冷眼審視。

“少爺!昨夜是什麽人呀?咱們好像刻意避開了?”他不知道蘇夜離的名諱,聽見別人喚少爺,也就跟著喊了。

蘇夜離勾起嘴角,劍尖指著他的胸膛,笑道:“張掌櫃既有閑心,就去把把風,讓值守的兄弟也歇一歇!”張五只覺眼前一花,還沒看見人家是在怎麽出手的,映雪劍就已經抵上了心口。饒是他習有武藝,臉色也嚇得雪白。額上冒著冷汗,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小的……小的這就去!這就去!”一雙手小心護著心口上的劍尖,一邊點頭哈腰,一邊步步後退。

這些刀上舔血的亡命徒,果然跟老爺說的一致。若想跟他們攀交情,那真是自尋死路了。張五一邊放著風,一邊悄悄往山壁看。原以為只有那黑衣兇神不好相處,卻原來這看著書卷氣的少爺也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蘇夜離靠著山壁養神,伸手入懷摸著從大胡子官差那裏順來的皇榜,腦中飛快轉動。梅妃病重了?哈哈……真是報應了!可惜不是自己親手殺死的,實在遺憾!

“嗯?”蘇夜離猛的睜開眼,坐起身來。眼光順著草木,望著頭上被繁茂樹葉遮蔽的一線天空。

不是說遍尋名醫麽?那就是洛城的名醫都醫不好了!皇榜上說:往民間尋訪名醫,一旦治好,賞千金!

“呵呵……”蘇夜離輕笑起來。義父不是說今歲按兵不動嗎?眼下這萬全的良機,又怎能輕易放棄?名醫?喬神醫名冠江湖,江湖中人誰人不曉?如今,倒正派上用場!梅妃,你就等死吧!

蘇夜離咬牙切齒的握緊拳頭,眼中冷氣逼人。 一旁的展奕盯著他這般模樣,擔心道:“少爺?少爺!你怎麽了?”

“嗯?”蘇夜離醒過神來,轉頭望著疑惑的展奕,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

☆、029 素鳶姑娘

寒酸的布衣,減了書生五分俊秀,但並不能掩蓋那儒雅溫和的氣質。

宋玉站在芳齡苑的臺階下,拱手沖素鳶道:“姑娘請回吧,在下告辭了!”

臺階上的女子,年歲不大,約十三四歲。玲瓏身段三月柳,鵝蛋臉面細彎眉。紗衣輕薄,滿頭珠翠,耳佩鈴鐺,腰懸玉環,嬌弱弱扶著個七八歲的小丫鬟,蔥手纖細,塗著粉色蔻丹。她略一傾身,沖臺階下的宋玉道:“宋公子請留步!”

宋玉聞言低頭有禮道:“姑娘還有什麽吩咐?”

素鳶掩口一笑,放開小丫鬟,左手伸上前道:“這裏還有五兩,宋公子下次多作幾首送給奴家便是。”

玉手盈盈,細嫩雪白,換了別人怕早忍不住一把捏進手中了,可惜宋玉卻搖頭推拒:“一兩銀子一首,姑娘已經給的比別家多了,在下如何還能收定錢?下次作了新詞,再送來就是。”

素鳶瞧著他開合的紅唇,吃吃笑著,哪裏聽進去他說了什麽?見他說了半天還是不收,一副木魚腦袋,嗔怪道:“你若不收,下次奴家就不買了。”

宋玉一急,擡頭道:“這如何使得?”話說完,才發現對方吃吃打量自己,滿面調笑之意,一下羞紅了臉。

素鳶見他紅了臉,吃吃笑:“宋公子,你倒是收不收啊?”宋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滿面羞急一時僵在那裏,不知該進該退。二人站在芳齡苑門口,一身寒衣的書生與頭牌談笑,引得尋香問柳的老爺們投來異樣的神色,取笑不已。

素鳶正在等宋玉答話,李縈旭從旁邊的榮興樓出來,一步三晃的順道拐來。見了擋道的宋玉,冷臉道:“哪裏來的窮書生?快給本少爺滾開!”

他身後跟著的青衣家奴見他發火,一腳踢在宋玉腿上,將人踢倒到臺階下:“沒聽見我家少爺說話呢?還不快滾!”

宋玉心中怒極,爬起來見是李縈旭,只得忍了氣。洛城第一無賴,誰敢招惹。

李縈旭哪管他,三步跨前,將素鳶摟進懷裏,嘿嘿笑道:“美人兒在等本少爺呢!”

素鳶嚶嚀一聲,往他肩上一伏,嬌嗔道:“等是等了,可惜公子一來,就嚇人家一跳。你摸摸,這會還撲通撲通跳呢。”

李縈旭臉一沈,回手對著家奴就是一個大巴掌:“找死呢!嚇著本少爺的小心肝,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那家奴剛踢了人,沒回過神就挨了自家少爺一巴掌,摸著發燙的臉,訕笑道:“嘿嘿……是!是!小的……小的再不敢了!”又沖素鳶討饒道:“姑娘恕罪,姑娘恕罪!”

李縈旭笑呵呵地攬著素鳶進門,素鳶回頭瞪了家奴一眼,乖巧的倚在李縈旭懷裏進去了。

宋玉瞧見人進去,拍拍襦衫上的塵土,轉頭往回走。自從幾月前經過此處,結識了素鳶姑娘,他便再不用四處兜售詞本看人臉色。一首詞一兩銀子,足抵得他與他娘半年花費。今日又賣了兩首,已經夠用到明年歲末了。

哎……只可惜,這樣的好女子偏偏淪落了風塵,教人輕視踐踏。若是生在好人家,還沒成人呢,斷不會小小年紀就開了恩客。

宋玉一邊想,一邊走著,腦中突然閃過那日與葉傾城的匆匆一遇。當日,姨丈問他是否見過葉小姐,他不知道葉小姐是誰,只說沒見過。後來回家一思量,卻想明白過來。

若是單單赴宴,怎會帶著兩個丫鬟?祭祀時沒露面,酒宴時也該出現的,偏偏這白衣小姐一直不得見。葉老爺祭祀完畢出來時,跟在他身側的管家模樣之人,不正是水榭裏走在白衣小姐身前的仆人嗎?女眷不得祭祀,那白衣小姐卻往祠堂走去了,另指了一條通往祠堂前院的小徑與他。這白衣小姐不是葉傾城,是誰?

宋玉想通了來去,心思又迷糊了。隱隱約約聽見姨母與他娘說話,說什麽葉府、葉老爺的。祭祀那日又將他打扮的那般光鮮往葉府做客。這是為什麽?

私底下他也問過宋媽媽,但因陳氏的刻意隱瞞,宋媽媽也不知曉實情,宋玉就更不知道了。

皇城 和樂軒

慕容雪坐在書案前,仔細抄寫著書卷,恬靜淡雅。殿門輕輕打開,照進一縷陽光。兩個宮女瞧著門口的青衣宮人,見他抱了一疊舊書冊,沒說什麽放他進入。

張公公懷抱書冊,走到慕容雪身旁,笑呵呵道:“娘娘,老奴給您尋了些書冊來。”

慕容雪聞言沒應聲,端正寫好紙上小字,擱下細狼毫,轉頭笑道:“有勞你了!”

“娘娘說的什麽話?這都是老奴應做的。”張公公恭敬屈身,不願意承主子的謝意。慕容雪搖搖頭,從他懷中拿了一本書冊瞧著,張公公小心將懷中一疊書冊擺放在書案一角。

慕容雪翻著書,他也立著沒說話。待慕容雪停下手中書冊,他才開口笑道:“娘娘如今搬到和樂軒就好了,到冬天肯定比沐陽殿暖和多了。”

慕容雪點點頭:“是呀!”轉頭望見殿中熄滅的炭盆,心思浮動。楚洛將她遷到和樂軒,添了宮女添了物件,瞧著似乎又要蒙聖眷了。梅妃來鬧過幾回,聽宮女說是沒了法子正在裝病。可慕容雪心中明了,她背著亡故的後名,已經整整過了十五年。難道,突然就一朝蒙寵了?

能夠平平淡淡了此一生,已是她的全部希望和心願。如今突然換了境遇,卻教她隱隱有些擔憂起來。楚洛心性,她很了解。素無大志,貪好女色。朝政大事慣來是不管不問,任由李家人把持。若非前夜安王楚鉞派人來給自己傳話,她會一直蒙在鼓裏。

有人往沐陽殿夜探過自己,來人武藝很高,就連安王的暗衛也無法取勝。這來路不明的黑衣人,讓楚鉞意識到一絲轉機。所以,他奏報楚洛,將自己轉移到和樂軒,並暗中派了侍衛巡守。也許,他還沒有探出來人的身份,所以,才會有所忌憚。如果,自己是餌,那上鉤之人會是誰呢?

自從梅妃受寵,自己“亡故”,慕容家族就分崩離析,受盡打壓。十年前,爹娘顛沛病亡,哥哥們各自開府,各謀前程。唯一的兒子,被梅妃寵在身旁,不知有親娘。誰還會知道身在冷宮的她?誰還會記得有她這個人?

慕容雪心上一跳,腦中清晰的映出一張俊朗的面容。是了,若還有人,便只剩他了!

慕容雪一驚,慌忙起身往內殿跑去。青衣宮人關切道:“娘娘,您怎麽了?”急急奔至內殿門口,便聽殿內的慕容雪憂嘆道:“果真,沒了!”

☆、030 山雨欲來風滿樓

葉傾城很少下山,這幾日因李縈旭時不時往葉府去,就更少回府了。葉世錦有交代,府中招待來訪的梅妃內侄李縈旭周到卻不奢華,對葉家大小姐的事情更是守口如瓶,一問三不知。

李縈旭得了梅妃吩咐,本欲來打探打探口風,奈何得到的消息與葉世錦說得一致,且聽說這葉小姐任性妄為,常年不歸府,令葉世錦頭疼不已。

李縈旭將原話說給梅妃,梅妃聽畢低聲笑:“你既聽了,還說與我做什麽?往常不是總傳他那夫人是個標志風流的人物麽?怎麽生了個女兒,倒成了個難纏的小鬼了?哎……果真是沒娘的孩子,可憐呀!”扼腕嘆了,轉頭卻對李縈旭道:“你這不長腦子的東西!一萬五千兩銀子就瞎了你的眼?本宮叫你去學習茶道,你學得就是這些?他葉家一年到頭不知要賺朝廷多少銀子?咱們可不能就這麽放過他!”鳳眼一瞪,招手命李縈旭附耳過來,又如是這般耳語一番。

宋玉近來一直在家安心讀書,等待科考。隔日便會上街擺攤,賺些零碎銀錢。管家將他在芳齡苑查到的消息報與葉世錦,葉世錦瞧了半晌他一兩銀子一首的詞,半個字也沒說,這讓管家很是不明。

慕容雪呆在和樂軒,除了抄寫舊書冊,寫些應景小詩詞,再就是默默發呆了。一連月餘,平淡順利,什麽事也沒發生,似乎在提醒她的擔心有些多餘和癡傻。

蘇夜離押運鹽車再有二月就大功告成,一路頗為順利,除了上次在密林遇到的五個官差外,再未碰到過朝廷人士。倒是在邊境遇到過幾次葉世錦的絲綢車隊,運的都是上等蜀繡,貼著明黃紅字的封鑒,顯示為皇室貢品。蘇夜離悄悄隱匿,並未與葉世錦的人馬正面往來,他們也沒發現蘇夜離的隊伍。

這一切讓第一次走私鹽的張五佩服的五體投地,恨不得拜了他為師傅才好。前幾月的冷血不快,到如今都顯得不那麽重要了。展奕只要一見到他不顧蘇夜離的冷臉,依舊諂笑的模樣就覺得很詭異。

這一日,車行百裏,至寅時,停在荒山野嶺的一個義莊外。義莊有些年頭,房子很小,黃泥院墻碎石屋頂,布滿蛛網灰塵更無一絲光亮。一扇破爛到不成形的木柵門,進去一間大敞屋,停著三五具蹺角掉漆的薄棺材,棺材板的顏色都看不清了,屋子裏散發著陳舊黴味,卻無惡臭之氣。顯然,有些日子沒來新屍了。停棺材的泥墻後方通著一個獨立小院,一間小睡房並一張破洞氈毯,一間廚房並幾個缺角土陶大碗,再就一個透風的茅房。

展奕裏裏外外瞧了仔細,確定無人值守。發令命隊伍進莊休憩,暫停前行。青羽照舊在義莊周圍飛旋巡視,探得消息後便俯身沖下,傳給蘇夜離。黑衣侍衛們有秩序的將馬車停靠在義莊外,卸了馬鞍,餵了馬兒。這才顧及的上自己,進入義莊的大屋裏,倚墻而坐喝口清水啃口幹糧。雖是夜晚,他們卻並沒有生火,只在屋子一角的泥臺上燃了一只松油火把。

蘇夜離此刻靠著泥墻,慢慢的啃幹糧。過了此地,就到了與漠國邊境相交之地了。滾滾黃沙,遮天蔽日,他們的隊伍必須靠自備的清水幹糧穿過百裏,與當地一名叫蘇赫的人交易。交易完畢,任務就算完成,他們可以拿走三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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