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楚楚伏在桌上哭了許久，才問出一句：“我配嗎？”

道理都懂的，可是越是長大了，就越明白從前的自己多不值得人愛，也就對將來越沒信心。

秦語洛起身過去，攬住她的肩，軟言細語說著：“為什麽不配，你的哥哥們常說，你小時候可懂事兒了，只是大了才……瞧吧，一個人兒時好，大了不一定好，那麽大了不好，又焉知到老也不能變好呢？從今兒起，好好地守著他過日子，還講什麽配不配。他倒說，論起正兒八經的出身，是他攀不上你呀。”

一句話露了餡，莊楚楚忙拉住她的衣袖，急問：“他什麽時候說的？”

秦語洛笑笑地沖屏風一努嘴，只見後頭轉出個人影來。

難怪了，方才說話時，莊楚楚就覺得秦語洛不住地向後看。原來是蕭逸早她一步來了，因為這次的矛盾究竟不再是夫妻之事那麽簡單了，就想著景陽侯府唯有秦語洛最勸得住她，一早便來拜托。

秦語洛聽了前因後果，覺得他們老是這樣也不是個事。蕭逸倒是個秉性不差的，就看莊楚楚如何了，如果能讓他們了解到彼此心底的想法，或者解開了心結，後頭的日子不管在哪裏都能過得好。才想到這裏，就有小丫鬟來說，莊楚楚往這邊來了。秦語洛便讓蕭逸躲在後頭，自己則來試探莊楚楚的真心。

這一試，果然是皆大歡喜的結果。秦語洛也樂得讓出屋子，由他們自己去講和。

屋外的日光大好，看起來倒不像是寒風凜凜的冬天。

秦語洛扭頭看看閉上的房門，聽著裏頭傳出的哭聲笑聲，心裏是暖的。擡眸看看前頭，餘光瞥到書房，心卻又是寒的。

把人家勸好了，也替人家想了好好過日子的法子，可是自己卻過不好自己的日子。

稍晚些，莊楚楚和蕭逸一道去了郭姨娘屋裏，兩人齊齊跪下。

莊楚楚磕了頭，道：“娘，我這就跟他回去了。”

郭姨娘哪裏受得起蕭逸一拜，連連稱不敢當，要他起來。

蕭逸卻堅持跪著說完：“岳母，我會好好待她的，將來有機會也接您老人家過去住一陣兒。且我這郡王到底不比別個，閑得很，若得聖上垂憐，總有機會回來的。”

郭姨娘聽了甚是欣慰，一左一右拉起他們的手放在一處，淚眼婆娑地忍了半日的淚，最後只說了一句：“往後好好的吧。”

兩人起身，莊楚楚又使眼色讓蕭逸先出去，這才對郭姨娘說道：“二嫂……不，現在是大嫂了，她勸了我很多，我這次真的不會再任性了。所以，娘，你以後別跟她過不去。雖然我一直怨恨因為她的關系，才惹出我的婚事，可是回頭想想，其實這樣是最好的。我的性子，改是一定要改的，卻未必能改得多好，除了他誰能這麽忍著我呢？”

郭姨娘良久不說話。要她平心靜氣，怎麽可能呢？可是一想到，眼前這個乖巧得不像是從前的莊楚楚，都是靠著秦語洛幾次三番地幫忙，才有了這樣的一個結果。或許正如莊楚楚自己所言，這一段姻緣未必是原先期盼的，卻可能是最好的結果了。在這一點上，郭姨娘對秦語洛也是感激不盡的，這才點頭答應了。

再說回秦語洛，先時暗自感慨，幫得了別人，幫不了自己，想著想著，便走到了宋氏院內。

恰是巧合，莊楠之也站在院子裏冷冷地出神。

秦語洛便上前行禮，問道：“爹，怎麽不進去呢？”

莊楠之尷尬地一笑：“我是剛出來。”說罷，朝身後一望，戀戀不舍地走了。

秦語洛望著他的背影，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便懷著心事去裏邊向宋氏問安。

宋氏坐在禪椅上，有氣無力地轉了兩下念珠，眼睛卻一直望著窗外，見是秦語洛來了，本想笑一笑，嘴角卻只是略扯了扯，然後喟然道：“冷清了。”

是啊，不管從前有多少事，好的壞的，終歸大家在一處很是熱鬧的。吵吵嘴，鬥鬥法，那時想著彼此這不好那不好，如今沒了這些來打發時間，卻有些懷念了。還有白飛蘭的一雙兒女呢，那麽可愛，本來可以和沐兒做做伴的。

秦語洛點頭，低聲道：“哥哥嫂子他們，好似下個月就要隨榮王回去了。”

宋氏嘆了口氣，道：“說是這幾日會回來瞧瞧我再去。”

竹青捧了參茶，輕手輕腳地進來。

秦語洛見了，忙笑著接過，遞到宋氏跟前：“娘……”

宋氏拿過來抿了一口，想起剛才莊楠之來說的話，道是蕭逸也不能久在京城了。便問：“去你姨娘屋裏瞧過沒有？她只怕也正傷心呢。”

“喜憂參半吧。”秦語洛想了想，又道，“其實，姨娘最掛心的還是姑奶奶的性子。只要她能好好地，在哪一處倒不是姨娘最計較的。”

“都是掛心你們過得好不好。”宋氏感慨著，就不免要皺著眉頭，嗔秦語洛幾句，“昨兒鬧什麽呢？你是大婦，正經的主兒，何必跟個丫鬟置氣。不喜歡就放出去，推說是我的意思也行。何苦這樣大喜的日子裏，鬧得不好開交呢？”

想著平日裏，長輩待自己很是寬縱的，自己卻連一口醋都忍不下去，又是大鬧一場。秦語洛臉上就羞紅了，忙蹲下去道：“兒媳已經知錯了，再也不會有下次的。”

宋氏看她眼裏俱是真誠，也就不計較了：“我倒不覺得你的錯處有多大，只是年輕人難免火氣旺些。你這樣大的反應，也是愛之深，像我就……”想時不禁悵然，擺了擺手便岔開了話題，“各人各有緣分，你們這樣，他小氣你，你小氣他的，也未必不好。”

其實夫妻之間，比起沈默，吵架也是小情趣。如果能待在喜歡的人身邊，這樣拌拌嘴，也是有意思的。有時，宋氏倒渴望莊楠之會對自己吼那麽一句半句的，也比現在這樣好吧。可是真要吵開了，將話說明了，恐怕以莊楠之的性情，更要去虧待郭姨娘了。宋氏只得忍著，繼續做個菩薩，三個人也只能這樣過完一生了。

想著這些，不免艷羨地望著秦語洛，小聲提醒道：“別過了頭就行。”

秦語洛點了頭，深吸一口氣，打算夜裏好好去和莊攸寧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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