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夫妻二人，對於這個決定都是一致的看法，卻還有最大的一層障礙，畢竟不合禮制。所以，莊楠之又漸漸地染指立儲之事，他希望將來，新君對景陽侯府是懷有十足的謝意，那麽他就可借著這點恩情，為次子去求世子之位。

原本一切都在艱難的準備著，不料榮王此時以他一慣不拘管束的性子，硬是在中間橫插一腳，倒也算是兩全其美了。就是猜不著，宋氏這麽悶著，是作何想呢？會想要再見見舊情人嗎，還是說一家人不得團聚，始終是遺憾呢？

莊楠之側過頭，問宋氏：“你可還有話要交代他的，過幾日，咱們可就聽不著他喊爹娘了。”說時，自己倒先酸了鼻子。望了望莊清寧，分明覺得眼前的就是自己的兒子呀，也就不由紅了雙眼。

宋氏搖搖頭，沈吟道：“兒啊，娘……娘從小就不算是很為你們著想的人，你們投身在我肚子裏，看似錦衣玉食，實則是一輩子走在刀鋒上。如今往高處去，這倒很好。只是娘兒們以後再不能時常在一處玩笑，還有我的孫子、孫女……”說時，已是哽咽不已，掏了帕子，捂著嘴，好半晌才繼續道，“沒有別的說了，平安吧，你們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我就滿足了。有什麽罪過，老天總是該讓我去受的……”

莊清寧哪裏受得起這樣的話，見母親哭成淚人，忙就要跪下去。

倒是莊楠之從中一攔，將他拉去一邊，交代了一番，說是讓他先去，回屋跟媳婦報個平安，這邊就放心吧。

莊清寧只得應了，依依不舍回了幾次頭，才走出去。

“最多，也就是這麽著了。再要如何，我是沒本事了。也委屈你了，這麽些年……”莊楠之顫顫唇，忽然就說不下去了，眼睛一眨，正有一滴淚落在衣襟上。

這麽多年來，宋氏一直在想，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讓莊楠之為她忍受那麽多，到今日又是這樣的說話。她不禁腳下一軟，便要跪在莊楠之跟前，哭著問道：“你是恨極了我，說這些話出來故意地想折死我嗎？我們娘兒倆的命，都是你給保下來的。”

莊楠之反應極快，一把將她扶穩坐定。

宋氏拿帕子掩住淚眼，仍自喃喃說著：“其實你當初就讓我投河自盡算了，是我自己犯的錯事，卻讓你陪著我苦惱了許多年。”

莊楠之顫著手，幾次靠近就縮回，好容易才笨拙地攬住宋氏的肩膀，低聲道：“我哪裏只是在救你，我也救了自己。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我對你的心意並不比他少，只要能守著你，一切我都不計較。”他看見妻子擡了眼看他，眼中似有許多的話要說，不過想來也是些心中有愧之語，不聽也罷，就搶在前頭兀自先說起話來，“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你的孩子也都是我的孩子。可是，我最想要的是你那顆心啊，卻始終……”

言及此，莊楠之腦海裏還能鮮活地蹦出，二十多年前，那個恬淡溫婉的女子。她的樣子從未模糊過，她彼時望著榮王時才有的燦爛笑靨，也從未被遺忘。年少時，莊楠之一直夢想，如果她能轉過頭來，對著自己也這樣地笑一笑，拿什麽去換都可以。可是，這許多年來，宋氏對著他卻總是淚眼婆娑。

只聽耳畔又有哽咽之聲：“我哪裏配得上呢，倒是馨娘，這些年，我們都欠她的。”

莊楠之無奈地一笑，道：“是我欠了她，不關你的事。這一向，你作為大婦，能容忍她的都忍了。至於她心裏那點不平，都是我鬧的，與你不相幹。”

他和郭姨娘是一樣的人，一樣的命。天意弄人吧，郭姨娘盼了一生的事，也是他盼了一生的事，郭姨娘堅持了一輩子的事，也是他堅持了一輩子的事。

每個人的心都有各自的去處，無可回轉。

此時，宋氏已漸漸好過來了，發現自己竟然將莊楠之抱得那樣緊，不禁有一絲的赧然。雖是夫妻，但極少這樣相處。就下意識地退後了身子，喟然嘆道：“你呀，這輩子最不該就是癡心了。”

莊楠之覺得懷裏一空，心也跟著一空，訕訕然一笑，道：“你不也是。”四目一觸，他又道，“如此想來，其實我們註定該做夫妻的。”

宋氏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她也不是鐵石心腸，或者沒有郭姨娘的深情，她的心早就化了。可正是因為身邊有那樣一個癡心的女子做比較，宋氏才時時提醒自己，自己是配不上的。那樣一個好人，能讓她有個棲身之所，能護著她和別人的孩子不被人嘲笑地長大，已經是恩重如山了。可以拿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一直一直報恩，卻不可獨占。他該和對他更好的人做真正的夫妻才是。

可誰知，莊楠之對郭姨娘倒真有些鐵石心腸了。又或者是，滿心裏只記掛著那顆得不到的心，自然地不覺得唾手可得是該珍惜的。

接下來的日子，眾人皆是亂哄哄的，根本無暇去顧及旁的。

轉眼便是莊攸寧的兒子滿月的日子，莊楠之給取的名字，單名一個沐字。

酒過三巡，因近日家中瑣事諸多，莊攸寧未免有些不勝酒力，托口有事，溜回屋裏歇著。

沈香還陪著秦語洛在招呼女賓，屋裏迎出來的是木香：“二……不，現在該叫大爺了。”

說時，就架起他的胳膊，縮在了他的懷裏。

莊攸寧根本都不曉得自己是被誰攙著，迷迷糊糊還當是沈香，就問：“你怎麽在這兒，你奶奶人呢？”

因他分量太重，木香是上前三步後退一步，使出了渾身的力氣，聲音聽著卻嬌嬌柔柔的：“大奶奶陪著夫人、姨太太，還有幾位常走動的太太、奶奶們，在上房抹骨牌玩兒呢。”

上了臺階，莊攸寧自抱著柱子認了一番東南西北，一路搖搖晃晃跌進屋內，找到床就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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