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語洛只管順著自己的意思沈沈地想去，口內便輕輕地將心內所想又念了幾句出來：“聽說，夏二哥這一向，鮮少出門的，也不知道往後成了親，性子能不能改一改，更不知道他將來還願不願意接著往上考了。雖曾家道中落，靠著子弟們爭氣，總能振興的……”

話到一半，卻聽屋外有推門而入的動靜，接著就是一句低沈的“我看還是不送吧。”

主仆幾人往門邊一瞅，除了冷著一張臉的莊攸寧還能有誰？見此，大家皆有些無措。實在是回來的時辰太早，說話的口吻也太冰冷，再一想到方才談論的是夏元嵐，俱有些後怕。

沈香見諸人都僵住了，忙笑著上前岔開了話：“二爺回來得早，茶還沒預備好呢。”

莊攸寧不耐煩地擺擺手，以示無礙。然後就往臉色從刷白變為赧然的秦語洛對面坐了，一張口剛要說，眸光恰往她小腹上一落，便又憋了回去，換了一副與平日幾乎沒有分別的語氣說道：“你又不是他的嫡親妹子，甚至連個遠房親戚都不是，送這樣大的禮，成個什麽意思？”

這樣給臺階哪有不下的，難道等著他打翻醋壇，大鬧一場嗎？秦語洛忙忙地點頭應著：“是是是，改了改了。”接著，回頭吩咐，“你們打聽打聽，往日大奶奶、姨太太家裏的表兄成親，她們都是怎麽預備的，我就也差不離地辦了吧。”

雖是改了，但又為何要依著家裏親戚辦喜事的規矩來，這個改法依舊叫人心頭不快。可是，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莊攸寧哪裏能跟雙身子的人計較那麽多。便也只得自己忍著不發作，嘻嘻哈哈說了些別的話。

秦語洛瞧得出，他仍是有些不高興，忙學著來請脈的大夫說的話，這是要緊事，說著說著倒也就這麽將前頭的一番話給擱下了。

沈香見他們好了，輕輕悄悄退出屋子，走到廊下，推著木香去了僻靜處，戳著她的腦門問：“你這小蹄子，怎樣也不稟一聲就讓二爺進來了。”

木香皺了眉頭，捂著腦門，唧唧噥噥的：“這屋子難道不是二爺的屋子，難不成進進出出還不自由了？”

沈香一看她那模樣，再想想自打重新進府之後，做事就懶怠了，便知她的心早有些變了，又嗔道：“屈心的東西，心裏念叨什麽鬼主意呢？你明明聽得見二奶奶在說什麽，還不知道該怎麽辦嗎？我可不管你中了哪門子的邪，別忘了，這會兒二奶奶正是家裏第一要緊的人，便是二爺聽見什麽也不能如何慪氣。何況今兒，二奶奶說的這些並不算什麽，她敢當著咱們說，就必定沒有存什麽不叫二爺知道的心思。”

“那……”木香氣鼓鼓的，將手裏的一方絹帕絞得都要碎了，“早晚也是要知道的，晚一時，還不如早一時呢……”

沈香還待說些什麽，卻聽見有人喚她有事要問，忙先應了一句：“嗳，就來。”走出兩步，又回頭朝木香一瞪，拿眼神提醒她長點腦子。

木香自是不服氣的，自己進府的年頭又不算短，往日這二奶奶沒進門時，倒也體面得緊。如今卻是一落千丈，被攆回去一次倒罷了，就連什麽看門的破差事也都讓她做了，改日豈不要她去做粗活了？

一時又聽見屋內已有朗朗笑聲，更叫木香心頭不快。撇著嘴，跺了一下腳，紅著一雙眼就跑開了。

已撂開了心事，莊攸寧便笑著說明了早歸的緣故：“我今兒回來早，恰是想說，你倒真個能掐會算。”然後兩手撐在小幾上，湊過身來低聲道，“知道嗎，太子妃日子不長了。”

原本是抻了身子，湊過去細聽的秦語洛，忽然就軟了一下背脊，咯咯笑了兩聲才反問：“這事兒，還有人不知道的？”

莊攸寧斜著眼，鼻子裏擠出一聲冷哼，又道：“司徒府那位太太不見了。”然後，就洋洋得意地直望著她，仿佛在問，這個難道還會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嗎？

想過有些話會順著面上見不著的路子，一點一點傳去宮裏，可是沒想到這麽快就有結果。秦語洛先是驚得張大了嘴，又擡手撫著心口只是笑，有慶幸有喜悅也有覆仇的快意，良久才想起來道：“那麽，姑奶奶府上的事兒……”

因這一問，莊攸寧的興頭有些矮下去了，沈沈地答道：“那個人倒是咬得很死。”

不管怎樣地想法子，把這些消息捅到梅姑庵，再捅到宮裏，終歸這房事上頭，很難查證的。蕭逸作為男子，也恐怕難於開口向聖人解釋，自己其實不記得有過那樣一遭。說開了，雖也不在乎那些狐媚姬妾，到底也是平白無故的一頂綠帽。或者是聖人，或者是貴妃，總之年紀大了的人，對於子嗣就格外地渴求，寧可錯放之後再挽回顏面，也不可錯殺。

秦語洛想著，便笑道：“這個不意外呀，你想啊，顧忌著她有孕，想必也沒有下死手，構不成什麽威脅。再說了，承認了那就是一屍兩命，死前定然受盡折磨。不如挨一日是一日，未見得將來就沒機會轉圜了。”

莊攸寧也是提振了信心，笑呵呵地答道：“可是這機會已經很渺茫了。”

兩個人談得很是愉快，望著外頭日光也好，就攜手出了屋散悶。

走至一處亭子外，見裏頭坐著一個婦人裝扮的女子，正倚在裏頭垂淚。

秦語洛前行了幾步，側了側身子張望，便回頭低聲說道：“是落霞。”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好奇她為什麽會在裏頭哭。秦語洛便眨眨眼，又擺擺手，示意莊攸寧先回，她則過去問個究竟。

“落霞，許久不見了。今兒怎麽到裏頭來了？”

聽見有人喚著自己，落霞忙胡亂地揩了揩雙眸，然後擠出一臉的笑，回頭問安，又答道：“大奶奶屋裏的紅霞，從前和我很要好的，如今也還是想著我，總是陪著我說說話。”然後，又侍奉了秦語洛趕緊坐下，拱了拱手道，“二奶奶，我還沒有給您道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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