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很說得通。”夏問芙一拍桌，情緒儼然有些按捺不住，憤憤然又道，“我更認第二種可能為真，實在是太像我娘家那時的做派了。一個個都枕著美夢，一派的太平氣象。我要是我爹，也會氣自己家裏的兒子一個也不出息。”

一旁的秦語洛則是趁空在想，只怕這信出自梅姑庵。

看來所謂已故的貴妃，一直很關心朝中局勢，一面在聖人跟前扮六根清凈，一面想通過夏問芙來報當年之仇。慎王對妻子可以不聞不問，對生母卻未必一絲風聲也不透。如果是她寄來的，那就很說得通了。

可是夏問芙激動成這樣，倒是沒法問什麽，只得先勸她寬下心來：“夫人這話可歪派了，夏伯父素日謹慎是真，但絕沒有丟掉血性。”

夏問芙冷冷一笑，道：“你知道他多少呢？大廈非一日能傾頹，我嘴上不說，心裏卻明白。夏府敗了，外人的誣陷是一回事兒，自己輸給安逸倒是真的。不然，你就瞧吧，做上首輔的人，哪個沒點彎彎繞呢。可要搞垮司徒首輔，怎麽就那麽艱難，偏生搞垮我爹，就很容易似的？”

秦語洛拿眼覷向她，心內想著，不管這話對不對，現在都不該較真了，就是將來也輪不到她較真。便又說些好話，將人勸住，又問是何人送的信。

夏問芙便答：“沒有什麽人，我只是出了一趟門，回府時就發現我的馬車裏多了一封信，實在怪得緊呢。”

像是江湖中人所為，應當不會是官場中的哪一家。這便讓秦語洛更篤定是貴妃所為，那樣一來，端王可能是個突破，也反過來會是個障礙。已經沒了一個兒子，再要徹查，一除又是兩個。面對這種結果，聖人還願意深查嗎？想必貴妃也是想到了這一層，所以即便揣著這個秘密，一直不曾說起過。等到時機對了，就扔給同樣憎惡東宮的人去斟酌。

夏問芙卻嘀咕起了：“我也不知是怎麽了，怎就跟你這麽能掏心窩子呢？”

秦語洛低下微濕的雙眼，強忍著相認的沖動，輕描淡寫打趣道：“也許是上一輩子修來的緣分吧。”

這一句，倒讓夏問芙的笑容中添了幾絲暖意。隨後，她又正色問道：“若你是我，會怎樣做呢？”

秦語洛也跟著嚴肅起來，忙提醒她道：“早幾年，匿名誣告的事太多了。所以朝廷是不收匿名告發的，匿名者及經手者，都難逃追究。這個條路，夫人可不要犯渾。”

“這封信嘛，我自然要毀的。但是端王這條線，我倒是不能放過。”夏問芙瞇緊了雙眼，想了一想，才似下了很大的決心，“我想著如果真找到了證據，我倒是不怕的，我……”

不必說完，秦語洛便知後話如何，忙打斷道：“您一個命婦，難道去敲登聞鼓不成？別忘了您可是堂堂的將軍夫人吶！您都找到這兒了，自然是想著此事可托付我們家的，不是嗎？”

夏問芙打量著她嚴肅又老成，且帶著些親切感的眼神，不由自嘲一笑，道：“我出門時，想的是去你娘家。可是半道兒一想，如今咱們之間的這層親戚關系倒更近了，不是嗎？”

見她笑起來，秦語洛也就明白她此來的打算了。遂放下心，將人送出了門，這才將事情與宋氏一道商量。

宋氏自是不敢擅作主張，忙使人出去與家裏三個男人說，今日務必早早地回來，家裏有事相商。

秦語洛在屋內來回踱步，沈香進來添了幾次茶，勸她坐也勸不住。連腳下這青磚，也快被她踩出坑來了。

夜色全黑之時，方才聽見有人稟道：“二爺回來了。”

“爹怎麽說？”秦語洛趕忙迎出去急問。

“還能怎麽說，自然有些抱怨的。”莊攸寧一手向內一探，示意她進屋細談，一手向外一揮，示意下人們別跟進來，待到坐定，才道，“江夫人這把年紀了，還跟個孩子似的沒算計。若是證據確鑿，咱們倒是可利用這個做做文章，於咱們有好處，於她也是出一口氣積年的惡氣。可真要查清楚，由咱們出手，畢竟時日長、見效慢，倘若她能先去問了昌平伯可有近道能抄，再來與咱們商量，那才是萬全呀。”

秦語洛便冷笑一聲，這樣大的事不去和宋氏談，倒先來跟小輩商議，要說夏問芙全然沒有打算，只是沖著與誰好就和誰說，那她是不信的。

恐怕是打量著各人脾性不同罷了。

宋氏雖老成，娘家底氣也足，但她對於夏府的舊案，只是一個隨緣的態度。先找了她，或許待她一比較利弊，這事還沒讓莊楠之聽見，就含糊著過去了。唯有找到了秦語洛這個小輩，是絕對不能擅自做主的，自會去稟上人及家裏的男人們。於是，又因多了一個人知道，莊楠之和宋氏考慮到知情人不少，就必須慎重考量一番了。就算商量的結果仍舊是不摻和，想必夏問芙也有些吃定了秦語洛對夏府眾人都算熱心腸，是不會沈默的。

因想著，就笑道：“她哪裏真的一點兒算計都沒有呢。只不過她先想的是，如何讓夏府盡可能少參與。你想啊，昌平伯只有個爵位罷了，眼下只有一子在官場中，還是外放的。真要參與進來，他有能力自保嗎？怕是什麽都沒幹，先被鼻子靈的人給牽制住了。”

這個話是前一陣，夏問芙親口說的，如今果然是這樣做了。從前以為她做事還是小孩子脾氣，眼下看來，倒可放心的，在大事情面前，她也沒有白長年歲。

莊攸寧由此一想，果然說得通，便搖著頭，冷哼道：“那怎麽辦呢？她倒好算計，懂得借咱們的刀，豈不知這樣的事兒咱們也棘手得很。”

難就難在此了，想來貴妃送出這封信的原意還是簡單的，想著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何況一個王爺。實則不然，這樣的官話要做到可不容易。貴妃是料想著，只要原先那些陰謀一個個都揭穿了，就能逼得聖人做出決斷。可這樣的陰謀，只要不涉及篡位，對於聖人來說，幾個兒子那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一鍋都端了怎麽能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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