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不說話了，顧忌的都是同樣一樁事。

夏問芙絞著帕子，一時拿不準究竟該不該聽婆母的勸。因為她總記著娘家的冤屈，時不時也明裏暗裏地也在言語裏擠兌過司徒蕓，為此老夫人同她是越來越疏離了。單單是今日聽了一回勸，可過去的嫌隙總是在的，也得不到江老夫人什麽改觀，倒不如還是做自己心裏想做的罷了。因又低聲說了下去：“我些許聽到些傳言，說是從前慎王的案子，司徒家沒少添油加醋呢。”

“這……”秦語洛的思緒全被打斷了，不料她還是這樣想如何就如何的性子，又不能攔著不讓說，便笑著應承了一句，“恐怕不意外吧。”

夏問芙挑了一下眉，冷笑著提醒她：“的確不意外，不過呢，你瞧事涉天家的那些貪墨案，義正辭嚴出來告發的那一方，指定就清白嗎？”

“夫人的意思是？”秦語洛眉頭一皺，心內已有了些眉目。

夏問芙便附過去，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光是舉證那些人偷拿了多少好處根本不是關鍵，重要的是後果，若後果不過死了幾個好人，卻沒有引起什麽民間暴動那就不值一提，誰讓人家的姓太尊貴了呢，總不至於真與庶民同罪吧。除非，鬧出大亂子來，危及社稷，那才會死得比庶民還慘。不過要設這種局的話，還是太傷天害理了些，畢竟百姓是無辜的。另外一種辦法呢，叫誣告者罪加一等。誣告，向來是朝中的大忌諱。”

關於前朝之事，秦語洛從不會在家人面前表現出太好奇的樣子，只敢輕描淡寫地牽扯一兩句，聽莊攸寧說了什麽就罷了，也不會往下細問。從那些只言片語中不難知道，莊楠之這一向，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抓司徒首輔徇私枉法、獨斷專行的漏洞上。至於秦淮謹，就更不用說了，喜歡就事論事，從不牽三掛四的。

但是貪墨一旦牽涉到東宮，那就兩說了。

國庫說是國庫，可國又是天家的國，這能分清嗎？

道理上雖然不許，然天子偏就許了，又能如何呢？

要是從誣告入手，的確又不一樣了。皇子爭權，再平常不過。可慎王當年是在街市上處以極刑的，當爹的能沒有一點點的痛惜嗎？加之，還有個貴妃活著，便是皇帝老了忘了，她也會不遺餘力地要他記起來。否則，蕭逸哪來今日的一切呢？

依律，誣告是重罪，以誣告為由頭，再佐以徇私枉法，雖然換湯不換藥，然則看在聖人眼裏全然是兩種不同的感受，也更襯出東宮的不擇手段、無情無義。

秦語洛像是心中落下一塊大石，粲然一笑，又不禁蹙了眉，好奇地試探道：“夫人看樣子，沒少花心思，可我不明白，為什麽……”

“夏府冒不起險。”夏問芙猜中她的意思，就頗為無奈地一笑，這才道，“有些仇不報才更好，畢竟人活著才是正經。沒有命，要清白做什麽？你們才是真正的好人家，別人欺負你們，你們還有那個能力去還擊，夏府就只能做個受氣包了。”

這話聽在秦語洛心內別樣地感慨，悶悶嘆出一口無聲的氣，擠出笑容來，好似一個旁觀者那般，故作輕松地安慰道：“夫人快別傷感了，如今夏府是好轉了，大哥哥在外做官，聽說當地百姓一向認他的。二哥哥再要考中個舉人什麽的，那就更好了。”

“恐怕也……”夏問芙心道這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原地爬起來說是容易，做起來可真是難吶！便也敷衍著應道，“對對對，日子是會越來越好的。”

說完這些，二人便回到席間聽戲。期間，宋氏不出意料地總和夏問芙攀扯些家常話。

夏問芙心道，該不該說，她都說了，由著她們婆媳自去商量吧。因此，對於宋氏拋出的話總是巧妙避開。

戲散之後，景陽侯府女眷一行人在二門內，目送著客人們紛紛其上了馬車。

宋氏叫秦語洛上前，說是有事要商量，先行帶著她回屋了。

白飛蘭不由怔住了，什麽時候宋氏有了那麽多要與秦語洛單獨商量的事呢？

落霞見了，便悄聲提醒白飛蘭道：“起風了，大奶奶，咱也回去吧。”

只聽身側一陣咯咯的笑，郭姨娘來到跟前，看似勸解實為挑撥地道：“二奶奶辦事極爽利的，受器重是自然的。”說著，有陣冷風刮過，她便有些誇張地哆嗦了一下，笑道，“大奶奶，您可別多想了。”說完也自去了。

今天這宴席，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有些門道在裏頭。連宋氏這樣深居簡出的人，都出面與這些官夫人們周旋了，郭姨娘自不必說，她這個如夫人的能耐並不正經夫人差多少。現下，又有宋氏叫秦語洛去屋裏商量事情。

如此看下來，倒是白飛蘭這個長媳什麽作用也沒有。

但是，秦語洛的娘家確實更能幫上忙不是嗎？不拘宋氏委派哪個媳婦暗中相幫，總之嫡庶有分，眼下並不是起內訌之時。

白飛蘭醒過神來，追上前兩步，笑著回敬道：“年輕人其實各個都是爽利的，姨娘可別多想。”

郭姨娘朝身後覷了一眼，冷笑著答道：“好！咱們就各自回屋歇著去，且行且看。”

留下白飛蘭一人在冷風中，肚裏很明白這些事要想開，然則心內是五味俱全，說不上的煩悶。

先時，竹青趁空悄悄向宋氏稟報，夏問芙同秦語洛單獨待了不少工夫。

宋氏心道，難怪夏問芙這樣爽利的人，今日一句多的話也沒有。就是不想幫忙，以她的脾性，也該直說不參與的。看來，她是想著，已經和這家的媳婦深談過了，當著許多人就不該再如何地親近了。

可是，秦語洛卻沒有如宋氏所願，說出任何一個字來。夏問芙是太顧著娘家，太不把她的婆母當回事了，秦語洛卻不能由著她這樣瞻前不顧後的。索性這種事兩位夫人又不能湊在一處對質的，秦語洛就扯謊說，夏問芙說武將是決計不會參與文臣之事的。至於夏問芙的建議，再有用也自有別的方法可以用，不一定非要用她的名。

宋氏有些失望，外頭都說夏問芙偏心娘家得緊，如今看來倒是改了這毛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