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話，雖是暑熱天，白太太也不由打了個寒噤，連問：“你什麽意思？”

白飛蘭見她臉上不出意料地泛出了一絲懊悔，心裏有一點得逞後的高興。隨即又笑不出來了，做女兒的對父親的劣性了解得這般透徹，能是招人樂的好事嗎？她覺得有些暈眩，便揉了一下眼睛，壓著嗓子繼續道：“沒有意思，只想告訴你，我不是那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至少女人家的閑話，我還是常有聽聞的。至於各人的男人都是個什麽樣兒，我就不好說了。他們被騙了錢，恨得牙癢癢卻不向官府去說什麽。聽著這各種傳聞，我覺得水怪深的，興許值得太太您好好地琢磨琢磨。”

說罷，心裏反倒更沈重了。一個不出息的弟弟，一群只為自己想的妻妾，還有一個老不正經的親爹，白飛蘭覺得自己的日子倒不如農家女來得舒心。

白太太心裏更疑了，一刻不耽誤地就回了府去質問。

白老爺不成想自己的女兒會了解這些，更沒想到她還會說與白太太挑撥，真是一點面子不給自己留。不過關鍵是既然提到了最近一夥外邦女子正在興風作浪，白老爺就不得不提防自己遇見的那一個，是不是也在假借安頓之名，來騙他的錢財呢？

想想溫香軟玉入懷的那一種舒坦，實在放不下。可想想捉襟見肘的錢袋子，又有了幾分清醒。索性外頭又不是沒有會歌舞的胡姬，難道就非那一個不可了嗎？

如此一想，倒擺了手說算了。

白太太一聽，看這樣子果然是在外面受了狐媚子的蠱惑。她起先只當是酒肉朋友又提起要挑著白家做生意的話，便道好不好都不要緊，問白飛蘭要了錢再看。如今一追問，竟是些風流爛賬，哪裏咽得下這口氣，大鬧了一場才罷。

接下來的月餘，似乎諸府諸人都無甚大事。倒是莊攸寧回家的時辰一日賽一日的晚。

這天，才睡了小半個時辰的秦語洛，被悉悉索索的一陣聲音吵醒，打著哈欠起來問道：“這一陣兒是怎麽了？天天兒鬧到這麽晚。”

先時莊攸寧生怕驚擾夢中人，連個氣都不敢一口喘完。如今她坐起來了，不由松了全身的筋骨，脫了鞋子信手一扔。便道：“咱們可不是鬧。”

“我知道，是為些大事兒吧。”秦語洛含笑答應著，心裏很明白，打從賜婚起，這家的男人們就一直在暗地裏謀劃了。想到前途的不可測，便笑著自嘲了一句，“你可千萬別說出來讓我知道，我一個婦道人家，膽子只有針眼兒大，聽見了害怕。”

莊攸寧撇著嘴一笑，喟嘆著說：“你呀，也學學娘吧，在家裏念念佛，祝禱祝禱闔家平安什麽的。”

燭火不亮，望不見他眼中究竟藏著幾分真。

秦語洛心內不由打起鼓來，試探道：“你們……可是要動手了？”

無言良久，莊攸寧才點著頭答道：“我不過在一旁看著幹著急，卻什麽也做不了。”

秦語洛失神地看著明明滅滅的殘燭，直到莊攸寧將燈吹了，她才醒過來。替他蓋了被，這才躺下來，說的話既是提氣也是安慰：“你好好地溫書，只要明年能金榜題名，不管這事兒成不成，都自有後福的。”

莊攸寧伸過一只胳膊，將人攬入懷中，笑著打趣：“你怎麽也提起非要金榜題名的話來了，從前可不是這樣的。”

秦語洛知道這樣的話會帶去些壓力，也許結果適得其反。但這樣的顧慮是在家宅安寧的情況才成立的，如今景陽侯府面對的，並不是一個太平的局面。也就笑起來，假嗔著問他：“不然怎麽說呢？說你的確不能做什麽，不如也學我們婦道人家念佛祝禱？”

兩人又說了幾句俏皮話，莊攸寧的心事倒好了不少。

此時夜已很深，秦語洛困得不行，閉上眼剛要睡時，忽然方才的一番話又在腦海中過了一遍。不由醒了瞌睡，忙問：“說起這個來，姨娘家裏是不是跟欽天監監正府上很熟絡？”

莊攸寧也很困了，打著哈欠敷衍：“是很熟。”少頃覺出些什麽來，忙睜開眼，借著透過窗紙灑進來的淡淡月光，問，“為什麽提這個，你有什麽想法嗎？”

秦語洛只是依稀記得，上輩子夏首輔很不信鬼神之說，常在嘴裏念叨，欽天監有些話不可全信的。大抵也是因為如此，欽天監這個世襲下來的位子，不管換了誰都一直不大跟夏家熱絡。倒是司徒蕓，同那邊走動很多。但是這樣的話，沒有真憑實據就沒甚把握，不好說得太確鑿。

“不知道呢，我才是真的不中用，待在家裏不過混日子，有用的話一樣也沒留心過。我是說呀，女人似乎都在神佛這方面下功夫，不過是家境差的全靠誠心，家境好的多添些香油表心意。你說，宮裏的女人是不是也這樣呢？”

“欽天監……”莊攸寧低聲念叨著，覺得這話倒也有幾分可行。許多神怪之說，都不過工具罷了。

秦語洛瞪大了雙眼，好似這樣就能將莊攸寧的心都看透一般。可是他也只是念念有詞，卻不置可否。秦語洛便又分析起來：“欽天監可不比別的衙門，你做得旁人也做得。人家講的是家傳，人家未必怕事。何況就是怕，這件事上不是還有幾位千歲爺在幫襯嘛……”

莊攸寧點點頭，嘆道：“就怕人家不願蹚渾水。”

行是行得通，但那邊沒有一個非得幫忙的理由，不能太寄希望了。

“那就看誰去說了。”秦語洛早想好了一計，臉上漫開藏不住的笑意來，“如今有了楚楚的親事，難道郭家就不上心的嗎？只要得法，也不用怎樣給人設局。欽天監水深，無論哪一派的人都在那邊有些把柄，這也並不是什麽秘聞，一切都是聖人掂掇著形勢，信或不信都是他老人家一句話。咱們也不要為難人家同進同退，瞧著局面，讓監正自己裁奪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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