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廊子上傳來了沈香的聲音：“二奶奶……”一路向內，走到秦語洛跟前倒又沈默了起來，只管低了頭擰帕子。

秦語洛一臉茫然地和小桃對視一眼，這才問道：“你怎麽了？”

沈香支支吾吾起來：“那個……今兒夫人不是出門了嘛……”然後，一只腳就這麽一直為難地搓著地，也不把話向下說。

小桃知趣，忙就走開了。

沈香這才悄聲說明了原委，秦語洛急急朝白飛蘭那邊去了。

天很悶熱，京城又連日無雨。

白太太一邊扇著帕子，一面提著衣襟角直抖，偷偷將白眼一斜，冷笑道：“姑奶奶，您闊氣，住著這樣好的房子，金奴銀婢使喚著，就忘了自己什麽出身了？”

白飛蘭側過臉抿了嘴，緊緊地咬住唇，平靜了好一會子才扭過來答道：“我什麽出身，你倒說呀！”

白太太鼻間悄不聲地哼了一記，道：“你可是我們白府的姑娘，你爹同我對你有養育之恩的，讓你拉拔一下家裏，難道不行？”

“我拉拔的還少了不成？”白飛蘭握住拳，腦子裏閃過從前的每一樁每一件事情。想到這些年為了白十三填的窟窿，就氣不打一處來。如今不說念著這些好，倒變著新花樣地又來討錢使。

究竟拉拔了多少，白太太心裏不是沒譜，故而一時語塞，低了頭想了一下子才說：“你兄弟是你兄弟的一碼事兒，我今兒跟你說的……”

白飛蘭笑將起來，眼帶輕蔑道：“我爹是什麽人，我倒比你清楚呢。我們白府又不是祖祖輩輩的窮人，直說吧，我爹從前過得難道比今時今日的我差了？他是個大男人，也算得上名門之後，會願意拋頭露臉地去做生意？”

這話白太太不是沒有想過，就憑白老爺那見了幾個姿色過得去的丫鬟，便走不動道的秉性，也不知這回要本錢做生意是不是真的。可是，家裏周轉不開是真。白太太上門來說情，過一下手就能撈著一筆錢貼補家用，不算白來一趟，所以也就答應了。想到此，又很是識趣地陪了笑臉，說：“這不是昨夜富貴過眼雲煙嘛，如今日子過成了這樣。家裏那些家底，今兒去當了，明兒再贖，後兒又拿了去。再想講面子，又如何呢？日子要過下去，總要出門尋機會呀！”

不待白飛蘭接下去說，落霞在屋外揚著聲招呼道：“二奶奶怎麽來了，這樣的天氣真熱死個人了，難為您還來瞧我們奶奶。”

秦語洛放緩了腳步，今日原不必她這做妯娌的過來，不過是宋氏恰好沒在家裏，不得不來瞧瞧有什麽可幫忙的地方。何況白飛蘭為著自己娘家背地裏沒少哭過，實在不方便，回回都這麽丟了面子裏子叫人看笑話。

因此一想，秦語洛就站在當地，搖著扇只管閑談：“是呀，我原說待屋裏不錯的，就是一個人太孤單了，不比你們奶奶屋裏有兩個孩子解悶。這就想著過來坐坐，誰知走了一路汗都浸透了。”

白飛蘭聽見動靜，忙擡手從臉頰到發髻挨個摸了一摸，免得一會兒人進來了，鬧什麽笑話。

見她這樣不願丟面子，白太太倒是計上心來，不如就拉著這家的二奶奶不放了，若是白飛蘭見著不樂意，那就拿錢轟人唄！於是，笑從心來，一個箭步沖出去迎人入內：“是二奶奶呀，快屋裏坐。”

秦語洛端著意外的笑容，應承道：“呦，親家太太您也在這兒呢。”

白太太愈發地來勁，直拉著她的手套近乎：“什麽太太不太太的，叫我嬸子豈不親熱？”

方才白太太一沖出去，白飛蘭就追出來的，只是到底慢了一步，心裏恨著，臉上又不得不笑。

“嫂子，你家大姑娘呢？”秦語洛上前，打起簾子做出各處找人的樣子，“我串了幾個小銅鈴鐺，想著要逗她玩兒呢。”

白飛蘭樂得把小孩子叫出來擋一擋，忙讓乳娘們都過來。

屋裏多了兩個孩子，一個已會說話，一個只管哭哭笑笑，哪裏還能說上什麽話呢？

秦語洛又拽著銅鈴一個勁地就是搖，夾雜著人聲，鬧得白太太腦袋嗡嗡直響。別說打鬼主意了，就是坐也坐不定了。沒過多久，便敗下陣來，笑道：“那我先走了。”

“嬸子路上當心。”秦語洛忙施了一禮，答得又很爽利。

白太太見了，真有些狐疑，只怕這個二奶奶打一進門就是為了替白飛蘭趕人來的。她只好低著頭笑了笑，尷尬地將碎發架去耳後。隨後扭頭一瞧，又是一計，便笑道：“咱們姑奶奶真客氣，還送我呢。”

被這麽一點名，原本松了一口氣的白飛蘭，眼中笑意不由一凝。

再一想，這樣也挺好了，至少人是非走不可的，不過送出去的時候聽兩句念叨罷了。平日聽的又不少，也不差這一句兩句的。

白太太一直拉著白飛蘭的手，白飛蘭就一直想偷偷地掙脫。

兩人拉扯出一段，白太太這才換了一張面孔，語帶幾分撕破臉的威脅：“你別嫁了人就趾高氣昂起來，娘家有個什麽不好，你難道有光？”

白飛蘭往旁退了一步，扯扯衣衫，冷哼道：“別怪我嘴毒，都是叫你們逼的，我早就不和從前那樣，打心眼兒裏認你們什麽好了。”又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事來，忙就停住了，心裏多少有些別扭，但猶豫幾下仍是說了，“同為女人，我倒勸你一句。衛河那幾個渡口也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早幾年就修好了的。哪裏有什麽一本萬利的生意，我可從沒聽人這樣說過這樣的話。”

白太太還以為她是想起什麽話來了，原來只是拿些沒用的話來嚇人，根本不放在心上，扶了扶頭上的釵，冷道：“你一個不愁吃穿的少奶奶自然……”

“別打岔。”白飛蘭一把揪住徑自要走的白太太，附過去低聲道，“我倒是聽聞近來有一批外商，帶著一車一車的貨，一車一車的女人，說是正經生意，卻有些風聲說他們所結交的幾個生意人家，沒有不被騙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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