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兒將人送了出去，回轉身來鳴不平：“雖然有求於奶奶，可拿了東西就走，連個謝字都沒有。”

秦語洛倒不委屈這個，只是一遍一遍地細想這件事，總覺得透著古怪。還有，方才莊楚楚並不曾多看那盒嫣紅的口脂，臨了倒選了那盒，總叫人覺得不對勁。

這邊廂還沒想通，那邊廂小翠又掉轉頭來，不好意思地笑問沈香：“我們姑娘說，拿太多東西本來不好的，可是方才那盒香粉，她一聞也是愛上了的，就是不知……”

秦語洛面上仍是一派沈沈靜思的樣子，耳朵卻偷偷地一動，便揚聲吩咐：“要什麽緊，一家子姊妹難道計較這個？”說著，就拿眼神吩咐喜兒給送出去。

月華初上，莊攸寧打外頭回來。

秦語洛也不起身，仍在燈下忙著針線，聳了聳肩，冷笑起來說：“你妹子厲害呀，不是天天兒地跟我板著臉，就是伸手要這要那的。”

自家媳婦與妹子不合，這個不新鮮，可莊楚楚主動上門，倒是奇聞一件了。

莊攸寧解扣子的手不禁一頓，詫異道：“她來跟你要東西了？”

“是啊，透著新鮮呢。”秦語洛昂首，擡著下巴朝妝臺上一努嘴，覆又低頭飛針走線，口內又是一陣冷笑，“不過說出來倒也不算奇怪，都是難尋著的好物，京城市面上的確少見呢。”

莊攸寧順著她的眼眸望過去，聽罷一笑便想了之，答得漫不經心：“我當是什麽呢，能值幾個錢？我給就是了。”

秦語洛上排銀牙偷偷一咬下唇，一瞬間眼角有得意之色偷偷溜過去，隨即便收。然後，放下手中的活計，冷著一張臉，擡起頭來望著人，伸出一個手晃了幾下，回道：“五十兩，你出不出？”

脫了外袍，剛飲下一口清茶的莊攸寧，不由噴將出來，不可思議地望著眼裏閃著陌生金光的妻子，道：“你這是獅子大開口啊！”

“可見你對我是不誠心的。”秦語洛拿腔拿調地回道，整個身子又像霜打的茄子那般，背脊也就軟了，冷哼道，“你妹子拿去用，你不心疼。我說了價錢，你倒心疼起自己的錢袋子了。由此可見，究竟你們才是一家人，我倒……”

往日秦語洛說會說些莊楚楚如何如何的話，不過都是些正經望她以後學好的話，這種分個彼此你我的話，卻是頭一回聽說。

莊攸寧心裏悶悶的，又不能上來就發作，便往她對面坐了，冷笑著答道：“你這話可不中聽了，好端端地這樣分斤撥兩起來。”

這一坐，眼前就像移了一座山頭過來似的，光都暗了大半。

秦語洛只管低頭扭著身子，順著光亮挪遠了一點位置。然後答道：“是誰開的頭呢？也不問問我的胭脂水粉都是哪裏來的，就一口咬定我要冤你的錢。你又不是女人，哪裏知道這裏頭的花費，未必比你們男人玩兒的那些家夥價低呢。”

莊攸寧想了一下，道：“那也不對啊，我上回看上一個鼻煙壺，還不要五十兩呢，你就嫌我當了冤大頭，叫人騙錢了。你這東西那樣貴，會不會也是叫人騙了？”

秦語洛半邊眉毛挑了一下，不妨他拿出這個來說，便答：“那事兒就算我胡謅好了。”

“露餡了吧。”莊攸寧晃著兩根指頭，一雙眼似是在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秦語洛輕輕一哼，斜了眼望著他，道：“我也是好心呀，你一個窮舉人，手上能有幾個錢，就學人家玩兒這些。正經書不好好去念，專在玩樂上花心思，叫上人知道了，你未必有好果子吃。”

莊攸寧借著燭光，細看秦語洛的神情，覺得她今日很不一樣，像是換了個人在與自己說話一般。可要認真論起來，只怕說多了又是口角。索性打著哈哈要把這事情揭過去：“你今兒話可真多，彎彎繞繞地說了我兩回了。我的意思很簡單，你可以自認很懂鼻煙壺的行市。那麽我難道不能說，我也懂這些胭脂水粉？”

秦語洛覷向他，低眸咂摸著這話，笑了一下道：“好啊，看來你是覺得自己可以懂這些的咯？那麽，你要從哪兒懂呢，誰教你呢？別是把心思放在了女人的事情上了吧。”

莊攸寧雙眉一凝，到底忍不下去了，起身一甩袖，扔下一句“沒見過這麽擡杠的”就要走開。

秦語洛撇著嘴偷笑，追上去不依不饒非要說完不可：“我就是頭發長見識短，虧了五十兩能念叨你一輩子呢！”

“說來說去就是為了要五十兩？”莊攸寧回頭見她早已攤平了手掌，沖著自己擠眉弄眼地暗示，心裏不大高興又不想爭辯，擺著手不耐煩道，“好好好，給還不成嗎？”

秦語洛點點頭，這才滿意地出去了。

這夜，兩人對坐無話，早早地睡下。

次日，莊攸寧又早早地起了，連個人影都沒讓秦語洛瞧見。

小桃見兩人這般，逮著機會不免嗔了秦語洛一句：“二奶奶，您昨兒何必誆二爺呢。那些口脂香粉，難得的是路遠迢迢地捎來，價錢上哪就……”

“覺得我狠了吧？”秦語洛抿了茶只管笑，過後才道，“你哪裏知道，我就是沖著這個去的。”

也是，往日何曾這樣不講理過。

小桃咬著唇左思右想了一陣，試探著問：“是不是您覺著四姑娘忽然來的這一趟，不大對勁呀？”

秦語洛的眼神暗了下去，大拇指不安地摩挲著下巴，想了半天才道：“管她打什麽主意呢，我總不會天真到，以為她肯開口跟我要些東西，就是轉了性情了。我這腦子裏一直有個念頭，這事兒得鬧出動靜來，至少要有人知道她忽然很反常地央著我求了些東西去。”

所以，她才有些得寸進尺地非要問莊攸寧要五十兩銀子不可。對於大筆銀子的來去，大部分人都會印象深刻。興許哪一天，真用得上這個印象了呢。

小桃一直懸著的心，這就放下去了，只要她心裏自有算計，倒也無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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