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覷了一眼便低頭呷茶，已在心內猜測只怕她又是得了哪個耳報神的話，才會如此反常的。瞧著諸子女的神色，倒像是二房有事。若不順著郭姨娘的話又能如何呢，叫他們回去也是生悶氣罷了，不如就在這裏拖上一拖，年輕人火氣大，等著氣頭過去了，想也無甚大事。便也道：“就這麽辦吧，索性吃完了天也暗了，天一暗走道兒也涼快。”

頭一個不高興的是莊楚楚，撅著嘴望向郭姨娘，拿眼神質問她為何如此。

郭姨娘心道，小孩子哪裏懂這些，便不理論。

飯畢，郭姨娘瞧著莊楚楚和白飛蘭同時張了嘴，她就搶先一步提議：“咱們摸牌吧。”

莊清寧摸了摸鼻子，儼然不想參與，他案頭上還有公文，實在沒有著閑心。便作了揖，說：“娘，那我就先回了。”

莊攸寧也跟在他身後，同時彎了一下腰，意思也要走。

男人的事總是放在首要的，宋氏點點頭，只交代他們不可過於勞累，就讓回去了。

“我不大會。”秦語洛訕訕地開口道，“加上楚楚，你們倒正好是一桌。”

郭姨娘雙手正接了竹青拿來的骨牌，急急地想擺出來。聽了這一句，笑容倒有些僵住。

哪知莊楚楚白眼一斜，起身拍了拍衣裙，冷道：“天氣太熱，我總覺得瞧著什麽人、什麽東西一概地不順眼，只想犯惡心，還是出去轉轉吧。”

宋氏瞧著她這副樣子，唇角微微一彎，語氣平靜地答道：“既如此，就早些回屋去吧。昨兒叫你看的書，可看完了？看完了，我這兒還有。”

所謂看書不過說得好聽，實際就是要她抄下來。

莊楚楚洩了氣，垂著肩膀頓時沒了脾氣，恭恭敬敬做了一番表面功夫才走的。走時，仗著背對宋氏，便冷冷地拿鼻孔，各看了她的兩個嫂子一眼。

郭姨娘差點被她這表情氣昏過去，忙拉著秦語洛笑說：“二奶奶，別搭理她，咱們自己玩兒。又不來大的，不會就慢慢兒來，不過湊個趣兒罷了。”

白飛蘭笑了笑，也道：“是說，我聽著夜裏的蟬鳴，就是躺在那兒也未必睡得著，咱們摸兩圈牌，說說笑笑倒也好打發時間。”

裏頭如何暫不細表，且說莊楚楚沿著廊子向外走時，見落霞沖著院門檻處笑著招呼道：“三爺，今兒下學怎麽這樣晚？”

莊斯寧拱了一下手就進來了，笑問：“哥哥嫂子們都來過了吧？”

落霞答話：“來了，不過兩位奶奶都未走呢。”

莊楚楚在原地頓了兩步，心道這莊斯寧可真不容易，見著誰都演善人，跟個丫鬟還拱手微笑的。這不知道的，還當他是遇見了哪家的姑娘了。便上前兩步，揶揄道：“你可真笨，跟落霞說著話呢，就問‘來過了吧？’那要是都來過了，落霞還站在這裏做什麽呢？”

落霞忙回頭蹲了個禮，低著頭說道：“四姑娘別同三爺鬧了，天也不早了，早點放三爺進去問了安。”又站直了身子，笑看著莊斯寧問，“興許夜裏還讀書呢吧？”

“讀的。”莊斯寧的手在袖籠內微微一擡，餘光瞥見莊楚楚時，又趕緊地垂了下去。

莊楚楚鼻內輕哼，一路走開，口內還念叨著：“唱的什麽戲呀，怪膩的。”

落霞無奈地搖搖頭，她本是出門替白飛蘭去拿些打牌的本錢，自然不肯在這些言語裏周旋，一路小跑著走了。

留下莊斯寧莫名碰了個釘子，尷尬地搔著頭。

原說只打四圈牌的，可郭姨娘打了四圈就上癮了，非得拖著所有人都陪她。後來，還是落霞進屋撒了個謊，說家裏少爺姑娘都要找娘，家下人一堆都沒法哄他們睡，這才解脫了眾人。

秦語洛見白飛蘭先走了，將手內的牌一推，也就起身要告退。

郭姨娘忙拉著打趣道：“忙什麽，你屋裏那個難不成也吵著非要你不可？今兒的帳總得算算清楚，我手氣似乎不大好，沒有夫人這般運道旺，只怕連這個口袋都不能跟著我咯。”說時，就將一個繡金線的錢袋子拎起來晃了兩下。

秦語洛便說：“這個倒不忙的，今兒全是娘和大嫂贏了去。這大嫂就趕著先走了……”

“二奶奶，這是你想得不對。”郭姨娘伸手一抓，偏是不讓她走，眼裏仍是堆滿了笑容，“玩牌呀，咱們這樣輸錢的就得比贏錢的上心。不然，人家以為咱們撒潑耍賴輸不起，暗地裏還要說咱們牌品太差，往後多有不樂意同我們玩兒的。”

秦語洛低頭望了很是有些用力的那只手，心頭的料想更有了三分把握。

宋氏接過竹青遞來的茶，順勢也往她倆的手臂上看去，想著都過了這麽一會子了，夫妻兩個不管有什麽氣都該消了，倒不可再由著郭姨娘強行留人。便笑望著秦語洛，插言道：“我瞧你方才叫丫鬟取了不少本錢來的。你姨娘的話原也沒錯，輸錢就得輸得痛快。不過，夜也深了，雖是在自己家裏，也不該半夜亂晃的。不如這樣吧，你索性一咬牙，本錢都留下，怎麽樣？”

有了宋氏這樣一個臺階下，秦語洛自是連連點頭稱是。眼睛也不眨一下，就將錢袋倒著，嘩啦啦一聲，除了大把的銅子，還有些散碎銀子，數目果然不算小了。

郭姨娘聽出來宋氏的言語裏，頗有洞悉一切的意味在，到底不可再這樣絆著人了。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手還搭在秦語洛的臂上不曾放下。

宋氏便半真半假地打趣她：“你姨娘若是不放你，我倒沒辦法了。”

秦語洛見郭姨娘這般不甘心的樣子，索性也不給面子，微笑著柔聲揶揄道：“姨娘要怎樣才肯饒過呢？不如我手上這鐲子，也給了您得了。瞧您方才一直拉著瞅，怪心愛的。”

“這……”郭姨娘臉上微微漲紅著，嘴角僵硬地一擡，幹笑道，“這是什麽話，我是覺得美玉配美人，一時看傻了的。姨娘哪裏缺這個，倒是你家裏，有人缺個說體己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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