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香背對院門坐在廊下，身後有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楊樹，幾乎全遮住了日光，正是納涼的好地方。她就悠閑地看著沈香熏了一遍屋子出來，問道：“姐姐，你說咱們奶奶今兒是怎麽了？我進去幾回了，眼睛腫得厲害呢。”

沈香往各處一瞧，倒也沒有閑人在此。便搬了一把杌子，也背著熱辣辣的夕陽光坐了，捶著腿答道：“四姑娘難纏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你當大奶奶那邊能好過嗎？”

木香扇著帕子冷笑一聲：“姐姐，你別怪我多嘴。咱們奶奶跟大奶奶是為的同一樁事兒嗎？”

“你什麽意思？”沈香手一頓，擡眸盯著她，眼含警告。

木香吐了一下舌頭，滿眼寫的都是，不過咱們兩個隨便閑聊嘛。於是，就悄聲繼續道：“我猜想著嘛，四姑娘是沖著大奶奶發火呢，事情也是大奶奶那邊錯漏了，原礙不著咱們奶奶的。方才剛回來時，也沒見她如何難過。冷不防聽你說了一句，慎郡王大好了，問過夫人的安，就往姨太太那邊道謝去了。我是怎麽瞧著，都覺得是你這一句話，招出二奶奶的眼淚來了。”

沈香忽覺得背後冷颼颼一陣風過，心說這也不是起秋風的時節，怎麽會覺得這麽涼呢？未及多想，嘴巴倒是快了一步，嗔著木香說：“那更瞎說了，慎郡王本來也是姨太太的準姑爺，二奶奶為這個掉眼淚那還得了？”

木香皺了皺鼻子，拿帕子一掩嘴，道：“那不是從前有些事兒嘛，就連夫人都曾為了這個心裏不高興的。”

一陣風起，枝繁葉茂的大楊樹甩了兩下身子。原本緊密交織在一處的樹葉，被拉開幾道間隙，在墻上映出一個高高大大的影子。

沈香擡了手捂住亂亂跳動的心口，推搡著木香別再說了，趕緊看看這影子為是。

木香順著沈香目光凝滯之處看去，清晰可見一個戴著頭冠的男人映在墻上，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僵著背脊起身，轉過一張慘白的臉，全忘了禮數，只怯怯地輕喚著：“二……二爺。”

莊攸寧冷若冰霜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詭異的笑容，開口的聲音竟然出奇的平靜：“木香，方才的話，你再說一遍。”

木香哪裏敢答話，兩根手指塞進兩排銀牙中間，不停地咬著，下口再重也不知道疼。另一只手偷偷揪著沈香的衣角，大抵是想請她上前解圍。

沈香心裏罵她活該，可卻不能放著這樣的局面不管，忙高聲斥著院外伺候的那幾個粗使婆子道：“外頭的人怎麽回事兒，也不和……”

“你別插科打諢的。”莊攸寧再度啟口，聲音冷了大半，一雙眼自始至終未離開過木香，默然片刻後，低沈的嗓子內擠出一聲厲喝，“說。”

木香抖個不住，一個踉蹌就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連連磕了幾個響頭。架不住莊攸寧半絲疑問都不肯放過，一五一十將話都說了。

小桃和喜兒正坐在裏間門簾外，一人理線，一人穿針，臉上俱是笑瞇瞇的。聽見外頭的動靜，喜兒就要掀了簾子進去說。小桃卻勸她：“都不知道是什麽事呢，今兒二奶奶和大奶奶都受了氣，正委屈著呢。難道不分個輕重緩急都去煩她嗎？先問問是什麽樣的事兒，過後再往二奶奶跟前說也不遲。”

喜兒覺得也是有理，便也隨之出去瞧了。這一瞧，也就沒有機會再進屋去稟了。

莊攸寧冷眼望著屋內發呆。心裏想的是，這樣大的動靜，他吼了木香，沈香又訓斥了外頭的婆子，木香還哭得這麽慘，頭都要碰壞了，裏頭的秦語洛居然沒有像往常那樣蹙著柳眉、挪著小步出來問是怎麽回事。可見她此時，心裏頭正有事，所以耳裏、眼裏就沒有了人。

一時氣上心來，莊攸寧三步並兩步，腳下卻不曾發出多大的動靜。

進去裏屋看時，秦語洛正紅著眼眶，望著對面墻上的梅蘭竹菊，整個人怔怔的、木木的。

見是如此境況，莊攸寧不想多也是不可能了，手起掌落間，門邊一個花幾就倒了。當啷一聲脆響，一個極雅致的梅瓶就成了碎片。

如此一鬧，秦語洛終於醒過神來，忙下炕躋著鞋子，過來詢問：“怎麽了這是？”

因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子，莊攸寧額頭微微滲出些薄汗來，秦語洛便拿出粉綢手絹替他輕輕擦著。

莊攸寧緊緊抿了一下唇，拉住那只只有他半只手大的柔荑，目不斜視地冷冷擠出三個字：“你哭了？”

“沒，沒有。”秦語洛有些嚇住了，盯著那指節發白的大手不解其意，只好想到什麽理由就搪塞什麽，“誰哭了，許是叫日頭曬的。”

莊攸寧挑了眉，瞅著半開的窗戶，果然炕上鋪著一片金黃的光，又道：“那你發呆了？”

“嗯。”秦語洛鼻間輕哼，心裏很不安。她覺得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質問，無一不是沖著自己來的，可又想不出自己是哪裏得罪了他。

“發的什麽呆呢？”這一次，莊攸寧問罷就轉過眼眸死盯了秦語洛不放。

秦語洛更加沒底了，拼命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來，故作輕松地問道：“你今兒真有意思，發呆還有什麽可問的呢？不過無事可做、無事可想，坐在這邊楞了半晌罷了。”

莊攸寧忽然地哈哈一笑，只是這笑容中似溢滿了苦澀，接著又道：“無事可做是真，無事可想只怕不對。你是想了什麽事兒、什麽人，入迷了吧？”

手上的力道隨著笑聲漸漸重了，秦語洛有些忍耐不了，便試探起來：“你這一出……是沖我來的？”

莊攸寧的大手握得更緊了，看見秦語洛眼裏霧蒙蒙的，一時心軟，一時又覺得這幾滴淚還不一定是為著什麽，索性硬了心腸照舊用力，道：“對，我就是沖你，我問你為什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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