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飛蘭擰著眉頭沈思，她方才見時心裏是有些怪異，可到了這會子人都鬧過來了，還是沒有想到錯在什麽地方了。只得硬著頭皮回道：“上好的妝花絹，難道不是你要的？”

“可是樣式呢？”莊楚楚邁了一步，將丫鬟擱在桌上的一應新衣統統攪亂了，四處亂丟，“你分明是忘了我先頭說的話，如今倒來嗔我沒規矩。母親明明白白說了，這個牡丹暗紋的料子有富餘。我也同你說了，富餘的料子做一件對襟比甲。上哪兒去了呢，被你吃了嗎？”

緣故鬧明白了，秦語洛喘了一大口氣，卻不覺得輕松，上前對莊楚楚勸道：“這還得問針線上的媳婦子，大嫂未必知道得很清楚。”

白飛蘭鼻端呼呼地出著氣，聽見這一說，忙也接口道：“這些粗活自有人做的，那日你難道是單單當著我說這話的嗎？不過是我在上頭坐著，你交代底下人如何辦，怎麽一有不對就指著我的鼻子罵？”

各自都不大好，白飛蘭粗心了，就是先時沒記著，方才秦語洛再問時，她也不能那麽敷衍，這不就敷衍出公案來了嘛。可再怎麽說，這事也不是故意要弄錯的，莊楚楚這樣大的氣性，倒是錯得更多。

盛夏的日光將廊下的一切都投影在窗紙上，秦語洛歪著頭默默一數。好家夥，怪不得瞧著不對，外頭也不知擠了多少看熱鬧的人。便站在門邊，高聲呵斥：“你們要看戲，就往戲園子裏去看。”

她這一吼，倒提醒了那二個人，再大的氣也不要如此張揚，仔細惹得長輩過來盤問。

見人都靜默了，秦語洛便居中勸著：“都算了吧，一點子小事兒犯不著這麽不高興。”說著，便拿起地上那件妝花絹的袍子，比著莊楚楚的身段，笑著奉承道，“你瞧瞧，只是少了一件罷了，可做好的衣裳很漂亮呀，極襯你的膚色。外頭要配比甲是嗎？什麽要緊，值得生這樣大的氣，把人叫來，好好訓斥一番，無論如何一兩天裏必定幫你做出來就是了。”

莊楚楚卻煩她從地上拿起衣服來往身上比劃，又把火氣移到秦語洛身上，推了一把道：“真是哪兒都有你，要你裝什麽好人？”

白飛蘭兩手攙了秦語洛一把，心道這還了得。未及怎樣說話，倒是外頭響起了阮嬤嬤的聲音：“四姑娘，姨太太喊你回去呢。”

莊楚楚一聽，果然還是有人去告狀了，可自己也不想灰溜溜地就走，總要給白飛蘭一點教訓才好。

不等她做出什麽事來，外頭的阮嬤嬤，隔著門就似有先知，扯著嗓子，語氣嚴厲：“姨太太說有急事兒！”

沒奈何，莊楚楚只得虎著一張漲紅的臉出來。

阮嬤嬤上來說了一聲“兩位奶奶安”，然後就拉扯莊楚楚出去。走到外頭才低聲說：“郡王爺在堂屋裏等著呢，姑娘跟我回去換身衣裳，洗把臉。”

“我……”莊楚楚揪著帕子，本想說不見的，卻又有些惦記著要看看蕭逸的傷勢如何了。別的不說了，她雖然鬧不清楚自己眼下是怎麽看待這婚事的，唯有一個念頭是很明白的，若是蕭逸真個傷著哪裏，將來鬧不好還是要她侍候，這可萬萬不行的。

阮嬤嬤又似看穿了她眼中的萬語千言，瞇著笑眼，拍了拍她的肩道：“姨太太可說了，人家的傷剛養好呢。”

莊楚楚臉色微霽，嘟著嘴念了一句“誰關心呀”，就忙忙地回去整理儀容去了。

另一邊，郭姨娘客客氣氣給蕭逸上了好茶，一直悄不聲地暗暗觀察著。

雖然寡言少語，但這樣的長相和儀態還是不錯的，回話時也很得體有禮。真要是非他不可，倒也不能說完完全全叫人失望。

只聽廊下一陣衣料摩挲和環佩聲，郭姨娘笑將起來，道：“怎樣，我說不用等太久吧。”

蕭逸含笑點頭，並不多話。及至莊楚楚入內，也沒有多看一眼，多喘一下氣。

聖人是單用祖父的身份交代的，這門親事除去新娘子的年齡小了些性子未定，別的沒甚挑剔。便是聽聞莊楚楚平日為人如何不好，未相處過之前，別急著下結論。人非聖賢，有幾個是真從小到大都省心的呢。

三人各自見禮坐下，嘴巴同時一動，互相一瞥，又都各自不言了。

還是蕭逸笑著又把方才剛來時的話，再說了一遍：“我養傷的這段時間，勞二夫人常惦記著。如今好了，自然該上門道謝來的。”

郭姨娘笑著點頭，看著女兒，拿眼神問她，難道不說兩句嗎？

這個啞謎旁人或許不懂，莊楚楚卻已懂了。自己害得蕭逸受傷一事，郭姨娘暗地裏早就教訓過她了。便也學乖了，擺出低眉順目的樣子，唯唯諾諾起來：“郡王爺的傷……”

蕭逸唇角微微一彎，也不為難她，搶言道：“已大好了。”

郭姨娘悄聲冷哼著一笑，眼刀子先飛去莊楚楚那邊，然後只做尋常地答道：“是我平日對府內眾人管教不嚴之過，郡王爺千萬別怪我呀。”

蕭逸低下頭，默默深吸一口氣，擡手一拱，訕訕一笑：“言重了，明明是我沒有規矩，放著好好的大路不走，想著繞近道圖快，本就是失禮的。”

真要是不知情的人瞧了這樣子，只當這話是蕭逸真心說的。

郭姨娘更加認定這個蕭逸除了時運不濟以外，果然無可挑剔。

莊楚楚也偷瞧著他的神情，見他幾乎從心底裏接受了此事是他的過錯，不但不是松一口氣，反而心內莫名噗通噗通跳了起來。

三個當事人倒是聊得不錯，不知情的秦語洛聽說蕭逸來了，神情卻凝重起來。

怎麽偏偏是今日呢？才鬧了一出，莊楚楚又不是發過小姐脾氣，當下就能好的。也不知道這樣過去見蕭逸，能不能給個好臉色。這一方面呢，人就是這麽一個人，粉飾太平也無用。另一方面呢，又覺得讓蕭逸看多了未來媳婦耍性子，又要生出別的事情來。兩個人若是沒成親便這樣互相不服，將來可怎麽好呢？

這樣一想，不覺對著窗外的殘陽簌簌落淚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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