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我的祖宗！”沈香聽見吧嗒一聲響，就追出來瞧，跺著腳過去善後，口內直念，“你當著羊角燈不容易燒起來就可亂扔了嗎？跌壞了也值好幾個錢呢！”

秦語洛也不料他性急到一切都不管不顧了，拳頭朝著他身上亂飛，又伸長了脖子去看那遺棄在草叢裏的羊角燈。眼睛一對上沈香，瞧出她正憋笑呢，立刻又意識到自己又在下人面前丟面子了，羞得又往懷裏鉆，拳頭打得更快了。

莊攸寧可不管她們這些事，只顧自己高高興興往裏屋去了。

次日一早，白飛蘭冷了一張怒意未消的臉就往白府這邊來了。

白老爺最寵的六姨娘扭著小腰肢，就往外頭接人來了：“哎呦，咱們家的姑奶奶回來了。”

一股過重的脂粉氣撲進鼻間，白飛蘭眼角往她那百蝶穿花的綢衣上一帶，心內又添一層氣煩，掙開手臂，往旁退了三四步，冷道：“你當這是什麽地方，從前唱曲兒的毛病還是不改嗎？”

六姨娘笑容一僵，嘴裏化開的蜜還未出口就成了冰疙瘩，凍得她一時路都不會走了。還是由婆子的一聲稟“太太，姑奶奶回來了”才被驚醒的，於是又跟進屋去，伺候白太太的茶水。

“還用你說，昨兒不都差人來說過了嗎？”白飛蘭一點面子也不給門口那個點頭哈腰的婆子，頭也不回一下，直奔著白太太去了。

六姨娘在白太太耳邊小聲抱怨了兩句，白太太便擡頭笑道：“姑奶奶這是裝了一嘴的火藥回來的呀。”

白飛蘭微一斂衽算作行禮，旋即挺了腰桿子，回嘴道：“真能裝著火藥回來，我就不放在嘴裏，我渾身上下都捆著，叫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六姨娘撇著嘴，嘀咕了一句：“狗仗人勢，不過如此。”

白飛蘭聽不清楚她說的什麽話，只是看神情也能猜著七八分，便飛了個白眼過去。

白太太離得近自然能聽見，她罵出了自己不敢罵的話，心內暗道爽快，故意偏著頭問她：“六娘，你哼哼唧唧個什麽呢？”

“沒……沒什麽。”六姨娘知道這一點名，決計不會有好事，但要不順著白太太，更沒好果子吃，便假模假式擠出三兩滴眼淚來，“方才姑奶奶好端端地說起我從前唱曲兒的事兒，未免憶起些心酸往事。現下又見太太這樣的操持家事，旁人看著以為您享福。其實吃不飽有吃不飽的苦，吃飽了的也未必都順心。我心裏，也是替您委屈著呢。”

白太太拿著腔調，冷哼道：“你倒懂，可有的人不懂。”最後二字說得格外響亮，朝外的一只腳還悄悄地往地上踏了兩下。

六姨娘與她沆瀣一氣不是一日兩日了，自然是她一打瞌睡立馬就知道要送枕頭過去，忙拭了淚，往她腳下半蹲著，由哭轉笑道：“太太，我錯了，不該招您氣煩的。”然後，故意地仰面盯著白飛蘭，口內風輕雲淡，眼中卻藏著奸笑，“五姐常教導我，要有規矩，不能叫太太有半點兒的不高興。”

聞言，白飛蘭一挑眉，心口猛地快跳了幾下，隨後極力地勸著自己千萬別先被激怒了。

白太太依舊拿腔拿調：“五娘倒是有心，可我哪兒有她好命。”

“不用同我唱這一出，我今兒來是要把我的地契拿回去的。”說著，白飛蘭等不到白太太開口要她坐，自去一旁坐下，“那上頭寫得明明白白的，那是我的東西，留在這府裏，不過解解眼饞，又花不了，何不讓我帶了去呢？”

六姨娘臉色微變，不耐煩地沖下人一努嘴，便有人領著眾人魚貫而出。

“說的對極了。”白太太一面說，一面低頭呷茶。餘光瞥見門被帶上了，眼中的假笑轉瞬即逝，“這東西留在府裏，不過解解眼饞，咱們誰也動不了。”

“可留在這兒說出去多不像樣的。”言罷，白飛蘭朝空空的桌上一瞧。心道雖然不稀罕白府的茶，可究竟自己是這家的姑奶奶，如此待客什麽意思？

白太太自始至終不曾將白飛蘭看在眼內，反而盯著六姨娘笑說：“只是有一樣，出了門誰不知道你是我們家的什麽人。既然說是你的產業，便是拿去賣了，人家也不會心眼兒多到要問清楚這地契的來歷。”

這話沒錯，如果白府的誰誠心要賣掉，人家看這地契，以及來人的姓氏，必然不會多問，自是該如何辦便如何去辦了。從前不來討，那是白飛蘭心底裏不願將娘家看得如此不堪。但經過昨日之後，她曉得了這一陣子娘家的所為有多麽過分，也就不抱著幻想了。是以，非得把自己的東西拿回去不可。

只聽六姨娘笑著附和：“要我是當鋪的掌櫃，就指定不會問了。買賣田地，婦道人家自然不好出面的，又更何況是大理寺卿家裏的長媳呢。叫族中親友出來交涉，也很平常呀。”

白飛蘭聽不下去了，一掌拍在桌上，沖著六姨娘直瞪眼，道：“你倒敢開這個口，地痞流氓的招數也不過如此了。”

“你是跟我拍桌子嗎？”白太太終於轉過冰霜一般的臉來，一只手已然擡得老高。

“娘！”危急關頭，門外傳來一記顫抖的吼聲。

三人同時看向前方，只見白府大奶奶猛然推開門，也顧不上什麽儀態，三步兩步跑得珠釵叮咚直響。到了白太太跟前施了禮，又銜笑敷衍了一句：“六姨娘也在。”也不等回應，這便移步過來笑道，“飛蘭，你回來得這樣倉促，昨兒近黃昏時才聽說的，多有預備不周全的。”

白飛蘭淡淡地回：“我是什麽人，值得你們預備什麽呢。”

六姨娘不錯眼地盯住白大奶奶不放，分明瞧見她嘴角笑容一凝，還來不及偷笑，白大奶奶再次笑將起來，攜住白飛蘭便說：“哎呦，飛蘭還是這麽愛說笑。你到我屋裏去吧，我給你瞧樣東西。”

在場的幾個人都深知，並沒有什麽東西要看，不過解圍之言罷了。

白飛蘭是不肯像白太太學的，至少面子上還不想太跌份，倒很願意跟了白大奶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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