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關她的事，也是我逼著她非得說的。”白飛蘭有氣無力地回著話，一雙眼早被帕子揉搓得通紅，擡眸故意正臉朝著莊攸寧，叫他看清自己的淚眼，又嘆氣道，“你們兩兄弟這麽合起夥來蒙我，便是擔憂我平日受不住氣，你們怎麽就知道，事情一定不會鬧出來呢？現下郭姨娘跟我說了，我豈不更難過？”

從這話聯想開去，莊攸寧自然會意識到是莊清寧幫著白十三還債的事情暴露了，不由地跺腳道：“那她就全都說了？哎呀……”一面懊惱地拿握拳捶著掌心，一面原地胡亂轉悠，急得青筋都快爆出來了，“哎呀，大嫂，大哥真是為了你好，不做別的想頭。那府裏的十三爺固然是不像，到底也是你兄弟不是。”

如此聽來，當真是白府又做了什麽拿不上臺面的事，讓莊清寧替他們善後了。

先時的眼淚，不過故意擠出來哄騙著莊攸寧說漏嘴的。一聽這話，白飛蘭卻是真個傷了心，禁不住滾滾掉淚。又急著要弄明白細節，又不肯在此處丟人，忙扭頭一面哭一面疾跑回去。

院裏，秦語洛急匆匆向著外頭奔出來，口內高聲問道：“老遠就聽見大嫂在哭了，怎麽了這是？”

莊攸寧還不知自己犯了錯，上去興師問罪了一番：“你糊塗，怎麽能跟大嫂說她娘家的事兒呢？”

“什麽跟什麽呀，大嫂方才在屋裏坐了一下就出來了。”秦語洛莫名背扣了一口黑鍋，自要辯駁幾句的。

這邊才說完，兩人眸光一觸，頓時許多念頭碰撞出無數火星，俱是神色一變，先前問罪的立刻就成了認罪的了。

莊攸寧更添一層懊悔，一拳頭砸在樹幹上，敲得樹葉沙沙作響，漲紅了臉自責道：“要命要命，原來是我糊塗了！”

秦語洛也微帶著嗔怒斜了他一眼，再一想此刻也不是他夫妻兩個該鬧的時候，忙就推著他提醒道：“你這樣子有什麽用，還不趕緊給大哥送信兒去！”

倒是一旁的沈香反應還快些，嘴裏說了一句“我去叫長順進來”，人就已經走出去老遠了。

至於沈香怎樣叫長順進來，莊攸寧又如何交代底下人去找之類，暫不細表。

只說天色漸暗時候，莊攸寧哭喪著一張臉回來，秦語洛自然要上前問他：“怎麽這副樣子就回來了，沒找著大哥嗎？”

莊攸寧嘆了口氣，接過茶來潤了嗓子才答：“按時辰看，大哥該回來了才對，可出去的都說路上沒碰見他。我想著大嫂那邊只怕比我們更上心呢，又叫人去跟落霞打聽了。那邊說是大哥衙門裏有事兒，我去了也沒看見他。後來又叫前頭的管事來問，他們也說應該是衙門裏絆住了。真要是找不著，恐怕就是大哥今兒的去向不能明說，得問他身邊的人才行。”

“這倒難辦，大哥沒回來呢，跟他的那些自然也是跟著他在外面呢。”秦語洛兩眉一皺，幾乎快要連到一處去了。

別瞧這事與她不相幹，她卻不敢輕待。這一陣處下來，白飛蘭是如何的好面子，哪能看不出來？這樣性情的人，一方面很恪守本分，一方面又容易無端生疑，甚至會發散出許多連當事人都想不到的心思來。又是日日要見的長嫂，真怕一個不好，才融洽起來的妯娌關系，莫名會冷淡下去。

越想越不安，她也不問問莊攸寧的意思，直接就起身交代下去：“去同長順說，叫他跟門房的人交代一句，誰要是看見大哥回來了，先讓他過來咱們這邊說話。”

莊攸寧一想，也沒有不妥，更沒有比這再好的法子了，就兀自點點頭。

約是二更梆子響過之後，沈香紅著一張汗濕的臉入內，蹲禮道：“二爺、二奶奶，長順傳話進來說，不用等了，咱們的人和大奶奶的人都在門房裏等著。大爺一回來見是各自都有事兒，猶豫了一下說先回家一趟，晚些再過來找二爺。這一來，只怕是……”

哪能等到話音落下，一直揣著不安的兩人猶如離弦之箭，一前一後都往屋外射去。

且說說莊清寧，一入屋內，便覺氣氛詭異。

白飛蘭不起來侍候倒還罷了，兩腳一直駕著，沒有半分的殷勤恭敬之說。一見了人，冷冷一笑，問道：“你可有事瞞我？”

莊清寧暗道糟糕，果然紙包不住火。四下一瞧，也沒個下人，就彎了彎腰視作賠罪，然後坐在她右手邊，笑嘻嘻地回答：“今兒的確不是因為公事才晚回來的，你得諒解，我那個同年要升官了，叫我們一起……”

只見白飛蘭一個眼刀甩過來，嚇得莊清寧心上一冷，嘴皮子打了兩下顫，就不敢再說話了。白飛蘭卻窮追不舍：“誰要聽這個？你往遠了說！”

“遠……”莊清寧只覺得腿肚子莫名顫栗起來，似比官場上與人鬥智還更緊張三分。雖有些猜著了，卻遠比莊攸寧沈得住氣，想著若白飛蘭只是懷疑而無實證，自己被嚇出真話來倒不值得，仍是硬著頭皮裝傻問道，“那是有多遠吶？”

看見這個樣子，白飛蘭心頭真是百感交集。又氣他太肯息事寧人了，再這樣當斷不斷地過下去，恐怕後患無窮；又心疼他好好的一個貴公子，總為了不爭氣的岳丈家裏鬧饑荒。如此一琢磨，本來十分的氣，出口就只生下七分了：“遠到咱們丫頭滿月，遠到我還沒生她的時候。”

有此一問，更清楚是為了什麽生氣了。可莊清寧還是抱著一點點小小的希望，故意憨笑著問：“你怎麽這麽兇呢，難道是想秋後算賬，嫌我那時候不盡心嗎？”

白飛蘭稍看了他一會子，眼皮就往下一垂，無聲喟嘆。難為他要在這樣煩心的事上頭，故意找這樣的話使人發笑。這份心叫人動容，可白飛蘭真的不想再接受這樣的好意，她只求莊清寧別再做什麽好人了。到頭來，好人幾時有過好報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