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下忽地一陣風，接著是腿上一陣疼。秦語洛擡眸時，見莊楚楚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眾人一楞，就聽見宋氏連聲解圍道：“門外那些都是木樁子嗎？姑娘年紀小，多喝了幾杯受不住，快去瞧瞧去。”

可莊楚楚是成心不讓人找到她，七拐八彎地就把跟來的人給繞暈了。

走到一處樹下，只見幾十步開外，有一點圓圓的燭光正往這邊靠。

提燈的人看去高高大大的，腳步又快，像是個男的。且這昂首闊步的樣子，倒不似家下人。

莊楚楚不免有些心慌，忙問：“誰？”

那人似也被嚇了一跳，頓了一會子才往這邊來。

借著月光和燭光，莊楚楚認出來人，不免神色覆雜，嘴裏嘟噥：“居然是你……”

蕭逸也沒料到會遇上她，兩個人都還是單獨出來的，若是這會兒哪裏鉆出個人來，看著他們這樣子倒是說不清了。不免心內有些忐忑，楞了許久才問道：“四姑娘怎樣一個人出來了？”

莊楚楚含著冷笑反駁：“這話可不該是你說的，我便是一個人也是在自個兒家裏，倒是你……”她拿眼白一瞟，哼了一聲才接道，“一個人在別人家裏亂晃，成個什麽體統？”

方才分明是有人跟的，只是蕭逸這一向心裏都不怎麽痛快。關於自己的一切，好似什麽主都做不成。看著給自己引路的，便覺得自己像是到處都被盯著的危險人物，於是就說自己已認路了，非讓那人走開不可。

雖說莊楚楚的態度實在不大好，可人家這道理並沒有錯的。蕭逸自是臉有愧色，忙道：“我是想著去去便回的，就不勞旁人伺候了。不承望遇上姑娘你了，下回再不敢這樣無禮了，這一次就請姑娘原諒吧。”

月華灑在蕭逸身上，看去像是他自己帶著光華一般。眼眸是墨色的，不暖倒也不冷。嘴邊仿佛是掛著笑，又仿佛沒有笑。燭光照著他下半張臉，較之初見那次，面龐圓潤不少，下顎的線條少了幾分刻薄。看去倒也是朗朗少年風姿不俗，果然有幾分皇家派頭。

莊楚楚楞了不一會兒，就搖著頭要自己清醒過來，然後譏笑一聲：“真是折煞我了，小女子哪裏敢說郡王爺半個字的不好呀。”

來之前，聖人倒是單獨見過蕭逸，也安慰過他，女人不過一件衣服。莊楚楚的出身，可做一件鎧甲，有什麽不好就忍著吧。左右將來有的是機會，收幾個可心的人在身側，也無妨的。要緊的，先保住自己平安無虞要緊。

蕭逸但笑不言，心內卻道，含恨而去的生母過得就是那樣只被當做是鎧甲的日子，他倒不肯做那樣無情無義的男子。終歸想著，被推到慎郡王府的莊楚楚，將來的命運亦是福禍難料的。是以，蕭逸這一時還忍得了她的臭脾氣，也未必是聖人說的那番話在起作用。

兩人對立著，總也尷尬，蕭逸微笑了一下，沖她點點頭，便欲快快回席上去。

莊楚楚此刻的心情無法言喻，不喜歡這樣的局面，甚至不喜歡這個人。可明明這樣的不喜歡，但還是盼著他的未來是好的。盼著他好，又一時恨不得他幹脆就消失，這樣一來，婚事也可作罷了。

“我出來得太急，沒帶人也沒有帶手燈。”鬼使神差地，莊楚楚開口把人叫住了。可一見他回過頭來，心內又沒主意，只望著那盞燈說，“郡王若是方便的話……”

“可以。”蕭逸沒有多想，就把燈遞了過去。

莊楚楚接過來，上頭還有他手心的餘溫，自己的手心也不自覺地發熱發汗，簡直是燙手了。她覺得胸膛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拼命地撞擊，混亂之下不知怎麽的，開口就道：“你往那邊走吧，更近些。沿著小路到盡頭，穿過角門就是了。”

蕭逸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條小路，不過是樹影重疊又燈光昏暗，外人不易發現罷了，便笑著道謝而去。

緩緩放下手臂，莊楚楚望著那月光下拉長的背影，眼裏竟然有一絲發酸。

跟一個不喜歡的人牽扯在一起居然會是這樣的痛苦，一面恨到了骨子裏，想他消失，可看他果然上當了，又不忍看了。

他究竟是怎樣的人呢？從方才的舉動來看，倒不是壞人，很容易相信別人的話，也似乎不計較莊楚楚的無禮。

按情理，應該多去了解的，可偏偏她抵觸這樣的情理，抵觸要嫁給他的這件事。

兩盞茶的工夫過去了，莊楚楚仍悶在屋裏對著鏡子發呆。

只聽屋外響起了阮嬤嬤的聲音：“你們也是的，姑娘回來了，也不曉得往夫人和姨太太那邊說一聲兒，可都惦記著呢！這樣多的人一直在裏頭喊著四姑娘要找她，你們都聾了不成？”

丫鬟小翠就朝裏頭努努嘴，低聲答道：“不讓說呢。”

阮嬤嬤火氣稍減，微嘆一記，然後隔著簾子笑問：“四姑娘，是我呀。能進屋給您請個安嗎？”

莊楚楚再不懂事也不會對郭姨娘屋裏的人如何，自然答應了。

阮嬤嬤一邁進去，便上前拉住人細看，見她一切皆好，這才絮叨了一番：“四姑娘，見著您都好，我也能去回話了。大爺屋裏如今有兩個孩子了，地方不夠用，這不正在擴院子嘛。今兒又是宴客的日子，那些工匠呢把那堆沙石臨時擱在東邊一個角落裏，那……”

“嬤嬤上了年紀愈發地不知所謂了，我又不監工也不管賬，要知道這些來做什麽？”莊楚楚抽回手，皺著眉顯得很不耐煩。

往日阮嬤嬤也不是沒有這樣絮叨過，可今日莊楚楚不想聽。她料著既然給蕭逸指了那條道，他必然身上必然傷了的，卻不似平常的樣子，心裏是半點幸災樂禍也沒有。甚至在想，如果終究還是要嫁，那麽他落個什麽病痛，下來又有什麽好？

如此一想，倒後知後覺地懊悔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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