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覺得今天真個是大喜，與往日不同，女兒和媳婦都變得格外俏皮了，什麽樣的話都敢調侃。便笑將起來，又故意冷著臉，煞有介事地做出一副教訓人的模樣：“呦，你今兒倒是會說得很了，前一陣兒也不曾聽你這樣回我的。”

崔氏這一想，不但不怕，反而咯咯地笑了幾聲才道：“這不是未出月子的人腦子都不怎麽好使嘛！那時沒想起來，現下都想起來了，娘就不要怪我了嘛。”

劉氏又輕戳了一下她的腦門，繼續問：“你說我熬成了婆母，就忘了做媳婦兒的難處了。這要認真論起來，意思是不是我平日苛待你了？”

崔氏一想，果然自己是笨嘴拙舌了，怎的那話也好當著婆母的面說出來。好在劉氏並不是真的為著這個生氣，她就搖著劉氏的胳膊撒起嬌來：“娘只有慣著我的時候，慣得我連這樣討打的話，都敢當著您老人家說了。”

秦語洛一面剝著荔枝殼，一面註意著眾人的動靜，嘴裏還問著：“姐姐動身的日子定了嗎？”

“未定。”夏鳳竹眼神空空地望著戲臺，格外地期盼著下一出戲趕緊開演，等到鑼鼓一響，大家也都無話了，省得尷尬。

忽然，眼角下的餘光瞥見有個白溜溜的小球滾進了自己身前的碟子裏。

夏鳳竹低頭一看，卻是方才秦語洛在剝的那顆荔枝。

這不比席上其他的果品，尋常人家有錢也未必能嘗到。聽說是宮裏一早賞了一小籃子的荔枝，也算是給秦淮謹的體面。賓客那樣多，一人未必有一顆，也是重要的幾張席上能見到。秦語洛和夏鳳竹跟前各有一顆，夏鳳竹因平日吃不到，早早地就已嘗過了。秦語洛見她好像很喜歡，就把自己那顆也剝了送過去。

擱在從前這是姐妹情深，可今日的夏鳳竹只管呆呆看著，也不做聲，心裏亂亂的，說不上來是在想什麽。想到最後，就只一個念頭，回不去了，真是回不去了。

一時眼眶微微濕潤，偏過頭去像是在擦淚。

秦語洛擦了擦手，看似閑話而已，實則是有話要敲打她：“這一向，你都悶在家裏不得出來吧？沒有法子，女人一到這個坎上，擡腳就有人要管的。也是好事，省得惹禍。”

夏鳳竹心裏還想著其他的心事，一時沒仔細分辨這話裏還有別的意味，脫口便答：“是要盡量地不走動，但也不算很拘束，也有散悶的地方可去。”

秦語洛見她只管低頭搓弄著帕子，便抿茶笑道：“去倒可去，只是莫要見些雜七雜八的人，小心被人騙了去。”

夏鳳竹一聽，笑中微微帶嗔，不由警覺起來，擡眸追問：“什麽樣的人叫雜七雜八呢？”

“要輕賤你，降低你的身份，挖坑給你跳，明知自己走過的路不好，卻還要騙你好極了，非要拽著你入坑裏的人，就很是奸邪。”說時，臺上又已準備停當，秦語洛撫掌不疊，趁著大家都不註意，側過身去耳語，“說句自曝家醜的話，我們府裏有位姨娘。我是又替她不值，又怒她走偏了。想必你也有所耳聞的，那位姨太太的娘家只怕比你更金貴。她本人嘛，也比你更八面玲瓏會做人。可她的一片心，我實話告訴你，並未打動過我公爹半分。”

夏鳳竹一時呆住，藏起臉龐不敢看她，心裏不斷地疑惑，這話究竟有意還是無心呢？

只聽秦語洛打開天窗，再說亮話：“你再細想想自個兒，是不是自降身份，卻未識清形勢？其實之前你若肯藏起這心思，或許還不必遠遠地嫁了，你還有我這個朋友……”說至此又覺得話重了，今日只想勸的，並不是要擺什麽譜，便又輕松一笑，“罷了，真話難聽得很，全是看在往日的姐妹情分上，我才想著要當這個壞人，死命勸著你的。如果姐姐全不看中這份心意，只當是我負了你便是。你怎麽高興怎麽想，總之你心裏明白的，並不是誰搶了你的。彼時兩家都已有了約定，我不能跳出來說如何如何地不願意，鬧得兩家不痛快，可不是我這做小輩的能擔待的。且我說了也不一定管用，感情這回事，總是講個兩廂情願。”

夏鳳竹眼睛一溜，見秦語洛的笑眼中倒是透著一股子的平靜，心內更加奇怪，既然都知道了怎麽還是如此地笑，跟個沒事兒人一般。這倒和上一次去將軍府訴苦，判若兩人了。

翌日，清早一起來，郭姨娘便懨懨地不肯多動彈。想到昨夜秦語洛回了娘家，只怕夏鳳竹也在。心底就明白了，自己算計的那點子事，恐怕難成了，不放也由不得她了。

拖拖拉拉行到正房，果見秦語洛站在廊子底下餵起雀鳥來了。

郭姨娘心內冷哼，幾時見她這般雅興過？想是特特地等在這處，要說什麽話呢。正想到此處，郭姨娘忙拿帕子虛掩著口鼻，好似這樣做，她就能不被人瞧見了一般。

只聽秦語洛口內高聲笑稱：“姨娘今兒來晚了。”人已然輕移蓮步，上前攜住了郭姨娘。

郭姨娘深知她的話是說者有意，只怕裏頭還有一位聽者也很有意，臉上一僵，忙掀了簾子快步入內，便欲對宋氏解釋：“我是……”

“想是爹出門晚吧？”白飛蘭就似早早候在那處，硬要把話往歪處扯，抿嘴一笑，又半真半假地做好人，替郭姨娘解圍，“姨娘臉色也太難堪了，語洛不過俏皮話來著，哪裏是真要說您什麽呢。就是說了，娘也只當笑話聽過就算的。”

宋氏瞧出些門道來，卻猜不著她們妯娌兩個鬧什麽鬼，就笑了笑，道：“恐怕倒不是什麽笑話，我聽著像是唱戲呢。”

秦語洛拿帕子往上一揮，悄悄撇了撇嘴暗笑一番，這才接道：“可不是，昨兒聽了一夜的戲，心倒是收不住了，直想著自己也過一回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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