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郭姨娘，逛到了宋氏院裏來。

秦語洛聽見下人稟報，起身打起簾子，笑著請安：“呀，姨娘也來了。”

郭姨娘一見著她，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揚，三步並兩步上去，拖著她的手臂好一通摩挲，尖聲尖氣地客套起來：“哎呦，還勞咱們二奶奶親自給我打簾子。”

兩人相攜入內，郭姨娘蹲身，向盤腿坐在禪椅上的宋氏問安。然後一招手，命人呈東西上去，口內笑道：“姐姐，我把賬簿子拿來給您瞧瞧。”

宋氏微微一點頭，心裏打量著，郭姨娘是極喜歡做這些功夫的，回回都同她說不必拿來看了，她下回定然還是要來的，說什麽夫人仁厚是一回事，她做妹妹的卻不能不守規矩。因此，也不願意費時間推來推去的，接過賬簿大致看了看。

郭姨娘閑坐著無事，不時打量著秦語洛，微笑道：“咱們也不是外人，我說話直，二奶奶千萬別見怪。”

秦語洛一聽這口吻就知道，怕是又得尋事了，將一縷碎發架到耳後，定了定神才請她直說。

郭姨娘便道：“夫人跟前伺候茶水的事兒，自然該我來的。我們有年紀了，不比你們年輕人喜歡熱鬧。二奶奶要是覺得悶呢，在家裏請請客也是可以的。或是別的府上唱堂會，二奶奶想去就去吧。還有，這陣子春光正好，你們小夫妻要出去踏踏青也可以。夫人是什麽樣的人，你相處久了也該知道了，定不會攔著不讓去的。”

聽著倒是客氣話，細細一琢磨，裏裏外外都是料定了，秦語洛來宋氏跟前伺候是不真心的。

宋氏一面看賬，一面擡眸瞟一眼神色不露喜怒的秦語洛。

只見她不緊不慢地回道：“春光再好，也只能偶爾肆意一回。明年又是會試了，這一年少不得要多用功。踏青這種事兒，只等金榜題名了，巡著街去看景兒，豈不是人風光了，見著的風光也更好些呢？”

聞言，宋氏不疊地點頭，眼睛卻不離開賬目，只做一番認真在算明細的模樣。

郭姨娘先是一頓，心內想著，果然兩位奶奶如今都很會說場面話了，一比較卻是跟前的二奶奶稍勝一籌。大奶奶雖然也會應付人，眼中卻會有片刻的情緒悄悄流淌出來，二奶奶卻沒有這個缺點。想罷，忙掩帕笑起來：“哎呦呦，咱們這個二奶奶呀，真是好極了！要是咱們三爺也能跟二爺一樣有福，那可是再好不過了。”

宋氏這才擡起頭來，向秦語洛投去讚賞的目光，欣慰道：“我們家有媳婦緣，每個都不錯，斯寧也會遇到好的。”

郭姨娘瞧見她們婆媳這般好，心裏既有羨慕又有些泛酸，揮了兩下帕子，就試探道：“對了，說起婚配，我倒是聽說昌平伯府上的姑娘似乎有了人家了，要嫁到南邊呢。她也不小了吧，倒是該早點嫁的。”然後，眼睛自然往秦語洛這邊一帶，就把她拉入了話題之內，“聽說二奶奶從前同她很好。既要分開了，多多往來一番，方才不辜負姐妹一場呢。”

秦語洛虛虛“嗯”了一聲，心知是陷阱，便不置可否，一味只端著笑。又回頭瞧了瞧窗外，借口書院裏只怕該下學了，就匆匆道別了。走出去時，已暗暗料定，郭姨娘是個說話做事都存著心的人，絕不會是忽然想起來要提夏鳳竹的婚事。恐怕早已將先時的事情，打聽出一二來了。

這個其實並不難的，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要不是白飛蘭專心安胎，宋氏專心禮佛，偶爾的一點閑暇也只關註白飛蘭的肚子，夏鳳竹的那件事情並不能成為秘密。看來以後需得多多提防郭姨娘才好。

郭姨娘見她走遠，半真半假地笑對宋氏說：“想是二奶奶待著陪我們這樣的老人，覺得沒趣兒了。”

宋氏仍舊緊盯賬簿，兩邊眉微微一擰，沈沈嘆了一聲，叫人想不透究竟是為了賬目呢，還是為了郭姨娘的話。

郭姨娘卻是明白的，她既然敢拿著帳讓宋氏細看，就必然是做得極漂亮，能叫宋氏不滿的，唯有她挑撥離間的話了。想到此，幹笑兩聲，又道：“姐姐，我有一句，就算不當說也得要說一說。”

這意思是不想讓她說也不行了，宋氏眼皮一挑，不置可否，隨她如何去鬧。

郭姨娘並不客氣，就笑呵呵地起身過去耳語。待到將夏鳳竹那事一說，面色才從含笑轉為帶憂，為難道：“姐姐您瞧，這事兒……”

宋氏一時也很詫異，只是不曾表露出來罷了，佯裝全部的心思都在賬冊上，思忖了好半天才不冷不淡地說道：“我不曾聽他們小兩口提過。”

郭姨娘忙答：“興許他們孝順，唯恐父母憂心呢。”

宋氏擡手一揮，竹青便會意，領著人都下去了。這才示意郭姨娘別湊在跟前，回去坐下，然後道：“且不論真假，就算是真又如何？你不是說了嘛，已有人家了，難道要我巴巴地上門去說，還是來咱們家的好？”

郭姨娘有些受挫，搓著手幹笑，話裏又有話：“這倒是的……不過，我想著人家好歹也是伯府裏的千金，去南邊嫁個小門小戶的……”

宋氏便想，若一味只是要淡化此事，卻攔不住郭姨娘時刻地要提，不如想個什麽法子徹底將她一軍才好。於是，故作認真地問：“聽你的意思，先說起斯寧將來之事，又講到昌平伯府上的姑娘，難道是要替斯寧去說？”

瞬間，郭姨娘的眼神就冷了下來，甚至是恐慌，忙擺手道：“不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的！”又想到此言可能是宋氏用來堵她的，身子略略一松，仍將話題拐回來，“那她不是對咱們二……”

“人家好歹是伯府裏的千金。”宋氏便把方才郭姨娘所言搬出來，堂堂伯府的千金幹什麽非要來做小呢？

郭姨娘先是無話，略一想，只怕這未說出口的話裏，還有一句是，難不成人人都同你年輕時那般地不聽勸嗎？不由地心裏一涼，忍不住自怨自艾一番。

自此後，再也不在宋氏婆媳三人面前提及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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