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香聽見裏頭秦語洛的說話聲急得很：“別鬧別鬧，我聽見腳步聲了，是不是廚房的人送菜來了？”便轉頭對紅著臉的兩位廚娘悄聲道：“嫂子們辛苦了，就擱這兒吧。我們家二爺二奶奶吃飯向來沒個定準的，晚些我再去請。”

按規矩，廚娘本該候著，等擺了飯，主子們也出來看過菜品果然不需要再添了，她們才算辦完一樁差事的。可裏頭這樣地鬧，只怕是不知要等到何時的，只等陪了笑，趕緊退出去。

別瞅著前一日倒是說說笑笑，歡喜得很。夏鳳竹那封信，該去的還得去一趟，只是這一去，等著秦語洛的是什麽，可就不好說了。

因前一陣子，夏問芙風風火火找到夏容文一通埋怨之後，餘氏躲在屋裏兩日不曾出門，再出現時，雙眼的紅腫還未徹底消去。不等夏鳳竹從羞臊中緩過來，她的婚事便有了眉目。夏容文是做大伯的，並不是事事都好與侄女聊，就把事情托付給了餘氏。可餘氏心裏未嘗沒有別扭的，正經也是夏鳳竹故去的爹留下來的話，她只是照做罷了。臨到頭，錯處全推給了她一人，怎麽能叫她服氣呢？所以，夏鳳竹的事情都是夏問芙如何說，餘氏就如何辦。只是辦事的時候，卻不曾對面對地叫來夏鳳竹問過半句話。

等到夏鳳竹知道大局已定，只需等著發嫁就好。她哭了一整宿，倒不是死乞白賴地非要給人去做小不可，也曾有過秦語洛不答應此事的準備。只是不應便不應好了，去和夏問芙說上一車的大道理又是怎麽個緣故？

不知道的，還以為秦語洛是她夏鳳竹哪門子的長輩，在教訓她沒骨氣，要往下流走。可實際上，夏鳳竹還長著幾歲呢。被昔日認作好妹妹的人擺了一道，還鬧出這樣大的陣仗，捅到夏問芙那邊，再捅到夏容文那邊，叫人根本沒處遮羞。

這一段若是說出去，並不是什麽癡心的風流事，而是倒貼人家還不成的笑話了。因此，夏鳳竹心裏的種種不如意和不甘心，還有一點點對未來的恐慌，一股腦兒都算在秦語洛頭上了。

坐上馬車的秦語洛，心裏也是百感交集。

那日找到夏問芙，的確是因為她氣昏了頭欠考慮。實則可以去和餘氏慢慢說道理的，可她心裏存著的委屈，不光是屬於這一世的，也還有上一世的。說者不覺得什麽，聽者卻一時間無法拋下和夏鳳竹是姑侄，和餘氏曾是姑嫂的關系。滿腦子想的都是被家人背叛的羞憤，早已把人家並不知道夏幽蘭已經轉世這事，忘了個幹幹凈凈，只想著要跟最親最近的姊妹哭訴一番。

鬧出這樣的事情，秦語洛也後悔，卻沒有合適的法子從中挽回。

如此想著，車子就已到了地方。

因系如今夏府日子也寬裕了些，不免又添了些伺候的人，難免有幾個捧高踩低的小人，見了夏鳳竹在餘氏眼裏不看重了，就對她怠慢起來。

夏鳳竹氣不過，便把從前學的那些寬容大度丟去了大半，還未請客人坐下，就冷聲道：“二奶奶，你果然是個厲害人兒啊！”

屋裏人一聽這話，只怕是要出事的，有眼色的不等主子開口，便都散了。倒是景陽侯府裏的人，一個個警惕地往秦語洛身後湊緊了。

秦語洛低聲喟嘆一番，倒不領這個心意，反要她們去廊子上候著。

一時，氣氛冷若寒冬。

秦語洛不安地坐了下來，她知道夏鳳竹一直死盯著自己不放，卻因沒想好該說些什麽，刻意避開其投來的眼神。她悄悄覷著屋內，一如往昔的寡淡，沒有顏色，沒有裝飾，只有幾件實在用得著的家具器皿。秦語洛坐的位置向前一看，入眼的正好是佛龕。善男信女口中大慈大悲的菩薩，此刻看在秦語洛眼中，仿佛也有些神色不寧，似乎也在等著看，這對前世的姑侄，今生的閨蜜，究竟會如何解決這感情糾紛。

是呀，菩薩和老天一定都知道秦語洛的難處，自然也該理解她的失常。可若是知道，為何不幫著透一點玄機給夏鳳竹呢？想想亦是可笑的，老天爺才不會輕易幫著凡人排憂解難呢。要是肯幫忙，那夏幽蘭轉世的時候，就別讓她托身在劉氏的肚子裏。換個別的人家，甚至遠遠地投在別的國度，離了從前的故人，才好真真正正地重新為人。

夏鳳竹見秦語洛只顧出神，也不著急說什麽，心道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竟是這樣有城府又沈得住氣的人。便冷道：“我訂了親事了，再等一年多就要嫁人了。我嫡親的姨母對著我好一通訓斥，只差擡手打了。說要趁早把我送回外祖母家去，也省得在這兒惹出是非。”言罷，因不知自己此去前景如何，不免有些淚濕。

秦語洛這才擡眸睇了她一眼，擡手一動想做些什麽來化解尷尬，卻發現手邊連杯茶也沒有。暗忖一陣，索性將自己想知道又不敢開口的話給問了出來：“鳳姐姐，你當真覺得過分的人是我？那日你大伯母說的話，可有你自己的意思在裏頭？”

既是，也不是。確切說，是夏鳳竹心底存了這個意思，但是並不敢這樣去提。夏元嵐看出她的心事，幫她說了。所以，既是，也不是。

夏鳳竹猶豫了一下，搬出亡父做擋箭牌：“是我爹臨終前托付與我二哥哥的。我也不嫌丟人，我這樣的人，要骨氣剛性原是沒用的。所以我爹才說，不計較什麽名分，只圖……”

不等說完，秦語洛就忍不住打斷：“那是你爹沒有看到今日，若是見著了，一個伯府裏出來的閨女，做什麽要給人……”再往下，越說越無力，便是她自己也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麽。

也不知道是直覺，還是別的什麽感應。秦語洛幾乎可以從夏鳳竹帶水的雙眸中，看出她向來埋藏很深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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