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裏仔仔細細一番想，秦語洛也悟出來，只怕白飛蘭因從未正正經經碰過家裏的對牌，多有對郭姨娘的積怨。如今她這做弟妹的，倒搶先學著管家了，多少是會叫人不舒服。

想著要是為了妯娌之間，只怕不該再管事了。可要是不管了，叫宋氏一人處理這些事情，只怕又添了一層不孝的罪過。莊楚楚是靠不住的，郭姨娘呢自然樂意收回對牌，卻怕她真個熬不住，有個好歹也是秦語洛光想著圖受用的不是。

這一琢磨，夜便深了。

莊攸寧打著哈欠回來，見屋裏仍點著蠟，秦語洛坐在床內發呆，便問：“怎麽不睡？”

“睡不著，就想等你說說話。”秦語洛笑得有一絲勉強，低頭擺弄著自己的手絹。

燭火昏黃，隔著幾步遠，就看不清表情了。莊攸寧還道她是小媳婦撒嬌，心裏有幾分高興，也不理論。

丫鬟們進來伺候莊攸寧洗漱更衣，因學得晚了，他一躺下便要吹燈睡了。

秦語洛心疼他苦讀，又更怕若是與白飛蘭的關系會變得微妙，會給家裏人添許多煩惱。便可憐巴巴地求著他先別睡，要與他商量些事。

“好，你說吧。”莊攸寧只得揉揉眼睛，坐起來聽。

秦語洛便長話短說，將自己不想再理事的話說了，問他是什麽意思。

莊攸寧聽完了此言，人也比先時精神了。又覺得不是大事，犯不著這般瞻前顧後的。嘴裏應得也不走心，手上腿上倒是動作挺多。

秦語洛便撅著嘴推他，道：“你好好兒的，我真是覺著要緊，想跟你商量商量的。”

莊攸寧只得斂了笑，說了兩句正經在理的：“這有什麽呢，她們主仆也有說悄悄話的時候，不想讓你聽去也是有的。為著這個你就疑神疑鬼的，大嫂偏也是個疑神疑鬼的，萬一疑心你推著不做事，是防著她度量小。這麽一來一往的，你們倆往後就沒法好好做妯娌了。”

一聽也是有理，秦語洛倒有些打消先前的念頭了，少不得又再三地確認：“真是這樣的嗎？”

莊攸寧早已摟著她不規矩起來，壞笑道：“我何時騙過你？”

“那不一定的。”秦語洛被撓得咯咯直笑，嗔道，“夜深了你就老騙我！”

“胡說！”莊攸寧先是板起臉裝作生氣，等秦語洛松了防備，又翻身而上，“只要挨著床，青天白日我也騙。”

進了臘月，府裏親戚走動得便多了。

這一日，白府的太太，也就是白飛蘭的嫡母，忽然來了。

“太太……”落霞撐著笑，微微一福，借口道，“我們奶奶正睡呢。”

白太太往上頭一坐，故作不知自己是個被嫌的人，笑道：“那勞煩姑娘，幫我請她起來吧。我又不是常出門的，難得來一趟總得說上一兩句話不是。”

在裏間聽見此話的白飛蘭，懨懨地耷拉下了腦袋。一邊梳頭，一邊小聲怪怨丫鬟梳得不好，實則是百般地賴著，不願意出去見她。

白太太是個能忍的人，兩盞茶過去了，即使沒人給她倒茶，她也堅持杵在那裏不動。

拖不過去了，白飛蘭只得均一點粉在唇上，裝出一副不能久陪的病弱模樣。

“大娘。”她朝白太太微微一點頭，就去坐下了。

白太太笑容裏多了幾分諂媚，多半是有求於人，想直接開口又怕惹得白飛蘭不高興，故作關切地先問她：“顯懷了嗎？”

看得出來便是顯了，看不出來便沒有顯，這還用問？

白飛蘭眼裏溢滿了不屑，鼻內哼哼著，連答都懶得答。

“是還早些。”白太太自覺尷尬，哈哈笑了兩聲，又道，“對了，我給你帶了些野山菇，聽說燉了湯特別補。”

白飛蘭一臉嫌棄地瞟了她手邊的東西，又是一聲冷笑。想想秦語洛的娘家，尋常時候都會送些鴿子蛋什麽的。可白家的人，就算是白飛蘭有孕了，也只拿些野山菇來敷衍。傳出去只怕郭姨娘又該笑話白家不上臺面了。

白飛蘭不情不願地扯著嘴角謝道：“大娘客氣了。”

“哎呦，我是你娘，待你還不好，卻要跟誰好去？”白太太越是這麽嘴上抹蜜，只怕越是叫白飛蘭不安。

白家向來對這個嫁入侯門的女兒不怎麽管的，生怕侯府裏走動需要銀子使，會伸手跟娘家要，幹脆就不常往來。當然，若是白家有了什麽難處，又會擺出一副向來走動頻繁的樣子，舔著臉求著白飛蘭救濟。

且不說白太太的來意叫人心裏不適，就只看這架勢，手搭在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又故意清了清嗓子，白飛蘭見了胸悶極了。

落霞見這要臉的耗不過不要臉的，少不得叫了丫鬟來上茶。只是一想，白太太這人慣喜歡吃喝那些名貴的，說俗了，哪樣貴就要哪樣。越是如此，就裝糊塗，給她個難堪好了。

果然，茶一端來，白太太就有些醜相畢露，一下掀了蓋子，要瞧今日預備的是什麽好茶。偏生不是哪一種茶葉，更談不上禦茶，只幾瓣花飄在茶湯之中。伸長了脖子去瞧白飛蘭，她的茶碗內自然也是如此的。

“我近來多喝花茶。”白飛蘭不鹹不淡地撂了一句話，連個白眼都懶得斜，只顧自己飲。

白太太嘴角抽動了兩下，心裏有些不屑，便是懷著胎專吃安神的花茶了，就不信上上下下的人都吃這一口。屋裏還有姑爺，下了衙難道也吃這一口？

奈何今日是來伸手要錢的，不好做出一派挑三揀四的腔調來。她違心地笑向白飛蘭奉承道：“好，好。這一胎沒準是個花兒一樣的閨女，正可湊個‘好’字呢。”

白飛蘭冷笑兩聲不答。

白太太只得舔著臉試探：“飛蘭吶，你都已經……”她擡手往小腹前一抱，笑容極為諂媚，“你公婆就沒個表示？你手頭若是寬松，借大娘幾個錢使吧。”

“好啊！”白飛蘭不住點頭，聲音尖利起來，出人意料的爽利。直到瞧見白太太嘴角都要掛下哈喇子來了，這才又道，“大娘想借幾個錢，一個還是兩個？借多久，利錢怎麽算？細細說明了，叫落霞拿紙筆來，咱們寫了契約，按章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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