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氏心裏默默一算，這孩子也十八了，論理能跟他商量商量事了，可怎麽瞧都不如在外任上的長子有擔當，心裏憋悶又不好表現得太多，免得他又傷心。

夏元嵐卻問：“那要是鳳妹妹自己認定了呢？”

“我怕的便是這個，她……”餘氏呆了半晌，索性將這幾年的難處都給說了，“仔細說起來，我其實很害怕她。怕怠慢，怕委屈，怕她不如意，可她從來也不說什麽。人都道這樣的孩子懂事兒，可我不是她親娘，承受不起她的這般孝和順呀！真還不如張口閉口地跟我要這要那，來得爽利呢。這事兒若是她能早早地說了……”

“早早地也輪不到她。”夏元嵐垂首，慢慢擠出了一句大實話。

餘氏聽罷，愈發氣結，不能替她分憂就罷了，連句好話也不順著，非要往最痛的地方戳下去。她不免有些氣餒，自怨自艾起來：“真真作孽呀，養兒是債，我自己的債我都快背不動了，還要替別人也背著。”

夏元嵐聽著這話怨氣太重，傳出去恐怕家裏又生事端，忙提醒：“娘，你小聲點兒！”

“不用提醒我，我什麽不知道，不過是這兒堵得慌。”餘氏皺著眉苦捶胸口，一副喪氣模樣。

夏元嵐上前替她按揉太陽穴，母子倆說了許多，偏生都是顧前顧後的瑟縮性子，終是沒有個得當的法子。

再說景陽侯府內，諸事都順，且因白飛蘭有喜，裏裏外外都先緊著長媳的身子，除了郭姨娘也沒有別人會心生不快的。

那日莊楠之評價郭姨娘為人諂媚的話，叫她本人聽見了，心裏一直過不去這道坎。身上就添了些病痛，一直也沒好利索。

這日，莊斯寧在宋氏屋裏聽說郭姨娘又病了，便忙忙地敢來瞧她：“娘，你怎麽了？”

“我兒來了。”郭姨娘半躺在榻內，臉上未施脂粉，更顯面色蒼白憔悴。幹澀的雙唇微微一翹，有氣無力的樣子。

莊斯寧好不心疼，見她要坐起來，忙遞了個靠枕過去，又問：“前陣子不是都好了嗎，怎麽又躺下了？”

“你娘是心病，三爺好好勸勸吧。”阮嬤嬤說完這一句，自去看著底下人煎藥。

郭姨娘卻不想兒子為自己耽擱正事，一面推他出去，一面疑惑地問：“這早晚的，你怎麽還不讀書去？”

莊斯寧被推了一把，便遠遠地坐了下來，接過丫鬟奉的茶，答道：“這幾日正發奮呢，我想著娘為了我的前程跟爹不高興，可外祖家裏又都不同意娘如此，還不如我自己站出來說要去考科舉。我要上進爹不讓，傳出去人家也會說他不通人情的。”

郭姨娘微微頷首，卻道此事沒那麽容易辦到：“貴胄子弟恩蔭入仕的多，人家未必覺得你爹沒道理。”

莊斯寧淡然一笑：“可爹向來只交往有識之士不是嗎？難道他們都樂意看見家裏的子孫坐吃山空？”

仔細一琢磨，的確是這個理，可惜了自己當初沒想到，郭姨娘欣慰，想笑卻又覺得笑得大一些身上就極酸痛的，便斂著神色招手讓他坐近些，口內還輕聲道：“好兒子，有你在，娘一下子就好多了。”

莊斯寧上前近看郭姨娘，從前一雙眸色烏亮的眼變得很是黯淡，眼角紋路也刻得更深了一些，就凝住笑容擔憂起來：“還是說說娘吧，我連著幾日趕功課，今兒大娘突然就叫我過來瞧瞧您，到底怎麽弄的？”

“還不是你爹……”郭姨娘有意訴苦，想來想去，讓兒子對親爹存有抱怨，既於事無補，也耽誤前程，便又不提了，“算了，不說也罷。我年輕時做錯的事，而今皆是自食苦果。”

“娘大可想開些。”莊斯寧心裏就跟明鏡似的，微微點頭道，“對了，娘知道將軍府的九爺嗎？”

郭姨娘眼角閃過輕蔑，答：“那個紈絝高粱呀，我略有耳聞。”

莊斯寧便叫下人避出去，這才俯身悄悄問：“娘知道他們家是怎麽跟秦府扯上關系的？”

郭姨娘沒多想便道：“自然是中間隔了一個夏府，不然你瞅著滿朝上下，文官歸文官，武官歸武官，哪裏會走在一起呢？”

莊斯寧嘴角一撇，笑裏藏著三分壞，迫不及待地求證：“那娘可知道江九似乎曾對我二嫂有過些想法。”

“想法？你是說……那種想法？”郭姨娘自是驚得坐起，一下子便來了精神。再細細一琢磨，頓時又覺得無需如此，便道，“也不奇怪，他對誰沒想法呀。”

莊斯寧笑了笑，將重點托出：“怪就怪在，其他女孩兒嫁出去了，他便撂下了。只我二嫂進門也有些時日了，他醉酒後卻有些心心念念的。”

這倒是件值得細究的事，郭姨娘便問：“你這是哪兒聽說的？能信嗎？”

莊斯寧心有七成把握：“聽旁人說的，並非我親眼瞧見的。江九提起二嫂的話倒是不多也不過分，就是聽說一直指著我二哥這不好那不對，念叨著，他並配不上我二嫂。”

“這可真是有意思。”郭姨娘頓覺身上好了大半，琢磨起如何攪混水來了，“聽說康妃有意請官夫人們入宮敘敘，自當是為了感謝前陣子大家夥兒孝敬她老人家。”

對此事，倒是莊斯寧看得更深一些，道：“康妃娘娘此舉也是為了榮王吧。”

郭姨娘笑容一滯，抿著唇暗暗分析一回，蹙眉回道：“若真是為這個，那就白耽誤工夫了。榮王膝下無子，早有人傳言，康妃根本無病，是故意鬧出消息，想借故去兒子的番地，逼他娶親的。所以說，便是爭了又如何，榮王也不年輕了，他之後又選誰為儲呢？”

此話有理，可莊斯寧在外頭的時候多，自然聽到些風聲，又張口想繼續說下去。

“哎呦，你給我繞遠了。”郭姨娘嗔他，又把話題從雲遮霧罩的朝堂扯回了蜚短流長之中，“我是說呀，康妃因兒子是習武守邊關的，自然與將軍府格外要好。加上江九那人從小就沒規沒矩慣了的，我料著十有八九會跟著他娘一道去的。咱們家也有帖子的，以往都是你大嫂陪著去的，這回嘛……要是她不方便去，那我倒是得在夫人跟前敲敲邊鼓，讓我們二奶奶也露露臉。”

莊斯寧最知道自己的親娘慣喜歡看戲的，就怕她火候過了不好收場，不免要提醒一二：“娘看著辦吧。只是千萬別鬧大了，弄得他們屋裏不好看，咱們也不落好。畢竟也是一家人，我出門也要個面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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