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想可怎麽得了呢？”秦語洛順手也摘下一株草，高高舉著，三兩陣風一過，便不成樣子了，“爹也看見了吧？秋風一起，花兒草兒都不可幸免，人真能贏過天意嗎，我看倒未必。夏府的問題，不是外頭在殺他們，他們自己只怕也有不足，敗不敗落不過是早晚的時候罷了。即使您不曾為官，尤文靖只一介布衣，他也還是會報覆夏首輔的。白身更好，舉報有功，還是可以求個官兒做做。倒是沒了您相助，昌平伯一家要怎麽撐過來呢？”

秦淮謹淡淡苦笑兩聲，沒有再答，起身拍了拍女兒的肩膀，便兀自走開了。

雲團漸漸遮住了日頭，加上秋風一吹，更覺身上涼颼颼的。加上尋過來時跑得急了，身上滲出一層薄汗。一冷一熱，鬧得秦語洛噴嚏不斷。回府時，還問劉氏要了一件披風路上穿。

察覺出妻子意趣全無，莊攸寧便借口風大，上了馬車和她作伴。

“今兒不騎馬了？”秦語洛沏了兩杯茶，遞過一杯，自捧一杯暖手。

莊攸寧呷了一口茶，答道：“這陣子大夥兒都焦頭爛額的，難得事情都過去了。”又挑了挑眉，取笑她，“這家裏人也都見過了，該心安了才是。我就想著，要來瞧瞧我的小娘子笑起來時會有多好看。”

秦語洛雙唇微微一抿，旋即又問：“我看起來像是很高興的樣子嗎？”

莊攸寧坐得更近了，搭著她的肩，笑說：“方才明明有笑的，你還不認。”說罷，又伸手去撓癢癢。

“好好好，我認我認。”秦語洛顧忌著外頭跟車的人，不好笑得太恣意，忙討饒，“二爺還是騎馬回家吧。”

鼻間有淡淡脂粉香飄來，莊攸寧低頭輕吻發絲，不由想起一個物件來，伸手悄悄在身上摸索。

秦語洛低垂眉眼，覺得這一刻甚是美好。片刻後，只見莊攸寧愈發地靠攏了。一只手本就在她脖頸和肩頭擺弄，另一只手也隨即擡起，將她環住，然後又是趨近。

“別鬧了，仔細底下人笑話！”秦語洛嘴角含著甜甜的笑意，推拒著。見推不過他，害怕動作多了，反而引人註意，便松了力道，不自覺地閃動著眼眸，然後羽睫傾覆而下。

莊攸寧一直忍著笑，看她如何反應，手上動作得也更快了，這才刮了刮她的鼻頭，噗嗤笑出來道：“你閉眼睛做什麽？哦——”說時，大手一帶，將人抱起擱在腿上，繼續逗弄，“怕是在想那等事兒，也好啊，大爺我樂意成全你。”

方才以為是莊攸寧起了什麽念頭，可頸間忽然微微一涼，墜了一個什麽物件下來。秦語洛自知被耍弄了，紅著臉嘟著嘴，一面伸手去摸墜下來的東西，一面拿眼橫著那個滿臉壞笑的人，又問道：“這是什麽？”

“這是我五歲時，姨媽送我的玉墜。”莊攸寧又把玉墜從哪兒來，做成什麽模樣，是何寓意都說了。

想起自己早早便想將此物送做信物，只是那時兩人正鬧別扭，莊清寧也說太貴重了只怕壞事，當時就沒送成。後來叫人將絲線改成了能墜在頸間的，奈何沒個合適的時機，這才拖到今日。

往事不算久遠，卻多波折，想起這些，他眼中不由漾出許多笑意來。

玉色純白通透，恰與美人凝脂一般的肌膚相映成輝。

莊攸寧不禁有個念頭，或者這玉墜本就跟秦語洛更有緣，過去這許多年，只是一直替這玉墜真正的主人保管著，所以兜兜轉轉那麽久，才等來了她。

秦語洛歡喜這禮物，便打趣他：“怕是能值不少錢呢。”

莊攸寧笑：“不值錢又怎敢送與你呢？”

再一想，玉墜是他姨母送的，那宋氏應該很認得出來。夫妻間互贈本也尋常，就怕看在婆母眼裏，信物和信物還是有區別，未必每樣都適合交給兒媳婦。秦語洛心內忐忑，既怕不妥又有些不舍，一時竟不知要摘下來還是藏進去，口內猶豫道：“可這麽貴重……”

莊攸寧的大手輕柔地覆在了她的唇上，悄聲道：“不如你貴重。”

沒有人不喜歡甜言蜜語的，秦語洛咯咯笑出兩聲，恐怕人聽見，又咬著下唇，輕捶他胸口，道：“你可真會說話。”

又聽一聲耳語：“更不如你的笑容貴重。”莊攸寧意識到，此刻秦語洛極怕動靜大了，被跟車的聽了去，恰是個為所欲為的好時機，便百般地戲耍。

秦語洛一聲高一聲低地將顧慮說了，請他幫著拿個主意。他便拉住衣襟將玉墜藏了進去，可這一拉卻沒有再松手。

先時，秦語洛還掙紮兩下，架不住被撓了兩下癢癢，倒不管了。笑得累了，便躺在莊攸寧懷裏輕喘。秋風瑟瑟起，可她心裏是暖的，暖到眼眶都生熱了，不由箍住他的脖子，低聲喚道：“攸寧……”

眼角微微有水珠閃動，雙唇顫了顫，也不知究竟想說什麽，也不知該不該說。

莊攸寧便揩著她的眼角細細問來：“好端端的，又做這個樣子。怎麽還不說話了呢？”

秦語洛一時又想哭一時又想笑的，避開眼，才道：“我也不清楚自己怎麽了，就是覺著心裏舒坦，覺著一切都很好。就是這一刻，什麽都好，但願什麽都不要變。”

心下一暖，莊攸寧自是知道女子求的不變是為何故，卻無端覺得言語蒼白，不如行動叫人心安。便沒有勸她，反倒調笑她：“這可未必，變總是要變的，就譬如，沒準兒下回咱們出門就是三個人了。”

“你小聲點兒！”秦語洛騰地坐直了身子，臉上通紅，卻不是羞了而是急了，生怕有人聽見，忙側耳留意著外頭各仆人的動靜。沒聽見異動，這才解釋，“你是不曉得，家裏凡有個愛說笑的，沒有不拿我開心的。說多了娘就總請大夫來給我把脈，每回都不準，我多怕娘……”

原來是這麽回事，莊攸寧笑將起來，故意問：“所以你就著急了嗎？”

“哪兒是我，分明是娘。”秦語洛挑了小半邊簾子，見已是離家不遠了，便整理起儀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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