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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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府鼎盛的時候,府裏人來車往。外院那麽多門生,也從未有過怠慢輕看的,的確唯有一次例外。可那個事就連夏容文自己都有些忘卻了,眼前這孩子從何得知的?他佯裝憶不大清楚的樣子,蹙眉點頭道:“是有這麽一樁事,那一年西南科考舞弊,有幾個縣都是地方上的人,與朝廷派出的考官狼狽為奸。後來他們察覺到朝廷已經洞悉此事,便來京裏疏通。後路找得不順利,轉而打那些閣臣府中門生的主意,想知道究竟是哪裏讓人看出了貓膩,也好銷毀證據。”說罷心道確實是忽略此事,又疑心反問,“可你是怎麽知道的?便是你爹,只怕那時都一心只在學問上。”

只要夏容文記得,這事就好辦了。

秦語洛眉頭一松,微微笑道:“自有高人指點。”

“高人?”夏容文不解。

秦語洛起身,將昨晚準備好的一個謊嫻熟地背誦了一遍:“昨夜輾轉難眠,恍惚間瞧見有人進屋來,我問是誰,那人卻不答話。後來他背著手在屋裏站了好一會兒才告訴我,曾有此一事。又說夏府歷來就有家訓,一生效忠朝廷,以大局為重,絕不會因丁點兒小事,而讓一個好官蒙冤。說完便走了,我一直沒看清楚那人。倒是還有怪事兒,他走前伸出手來,竟拿著一塊巴掌那麽大的石頭,上頭寫了一個‘壽’字,卻是多了一捺。”

“確定‘壽’字?”夏容文驚得跳了起來,瞪著眼珠子確認道,“還多了一捺?還是寫在石頭上的?”

“仿佛是個夢,又仿佛不是。我救父心切,就想跑來試一試。”秦語洛頷首,一邊答一邊將臉低下去,唯恐自己的神色會洩露什麽玄機。

夏容文倒是沒有註意這個,只反反覆覆地默念著什麽。

秦語洛一機靈,蹲下身去,說:“時候不早了,再待下去多有不便,侄女告辭了。”說完,不等人反應過來,已先行溜走了。

夏容文晃過神來時,面前早已空空蕩蕩的。

秦語洛說的那塊石頭是他才開蒙的那一年,送給父親夏杭的生辰禮物。因寫錯字鬧了個笑話,家裏人年年都會提起,直到後來出了事才漸漸被忘記了。這個自然不會外傳,便是傳了,隔了許多年,又是芝麻綠豆大的事,誰又會至今仍在說起呢?

他回頭望著墻上懸著的夏杭的畫像,口內喃喃:“難道是爹?”說罷,心道這種托夢的事,多是江湖人士作祟,不可全信的,卻覺得這是唯一說得通的理由。

稍晚,宋氏領著秦語洛自去不提。

夏容文去了家中的小祠堂,鎖在裏頭參了許久,終是覺得秦語洛所言似乎沒有任何扯謊的跡象,卻又隱隱透著幾分離奇。他想與人說說,也好商量商量。可家中兄弟走的走、散的散,又恐妻子餘氏神神叨叨的,傳出去惹事。至於兒子,一個在外,一個膽小,還有年紀更小的,就不提了。

如此一來,偌大一個家,半個說知心話的人也沒有。

想起當年父親在時,對於秦淮謹這些後生可謂關懷備至了。也許他泉下有知,也並不希望自己的後人為著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疑點,白白耽誤了一個好官。於是,便起身回書房寫了上奏,將尤文靖從前的品行,不偏不倚地寫在了上疏中。

做到這種程度,那麽不管後續如何,夏家總是問心無愧了。

夏容文的這一道奏疏無疑又驚起了不小的波瀾,東宮一派更是添油加醋地指責他與秦淮謹沆瀣一氣,為了平日裏的一點蠅頭小利,竟然說出此等昧良心的話。

雖然莊楠之不能過多參與此事,可偶爾說道說道也無妨,他便反問:“昌平伯好歹能說個子醜寅卯出來,且聽起來也沒有斷定秦大人當年沒和尤文靖串通。倒是你們一個個義憤填膺,貌似證據確鑿,卻始終只揪著一個疑點不放。人都沒了,中人倒是還在,但他也說不知尤文靖暗地貼補錢財之舉,是否經過了秦大人的默許。空口白牙就要定人的罪,我倒要問問了,哪個衙門是主張這樣審案的?”

最終,罰了秦淮謹三個月的俸銀,為警示他不可再犯識人不清的毛病,聖人令其在家閉門思過一個月。一切仍回到了勢均力敵的狀態,沒有人占上風,只有那些盼著秦淮謹入閣的人,空歡喜了一場。

這日,秋意漸濃,莊攸寧帶著秦語洛回娘家探望。

眾人見了一時說了好些話,秦淮謹卻不出來相見。

崔氏便道:“語洛,咱們這些人裏頭數你最會說話了,又很通些大道理,不如你去勸勸爹吧。再要這麽著,我怕過了這一個月,人就要病倒了。”

劉氏連聲稱是,秦語洛便鄭重其事地跟了李嬤嬤出去尋人。

到了西北角一處僻靜的假山邊,才發現秦淮謹坐在石凳上長籲短嘆的。

秦語洛這才擦了擦鼻尖的汗珠子,讓李嬤嬤先回了,自己上前問道:“爹,怎麽一個人坐在這兒發呆呢?”

“上頭不是要我閉門思過嘛。”秦淮謹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不知哪裏吹來的一片殘葉,恰落在他的銀絲間。

秦語洛凝眸一望,暗自心疼父親這滿面的愁緒和一下子花白了許多的頭發。她鋪了一方帕子,便坐在秦淮謹腳邊,又摘下那片殘葉,捧在手心裏,輕聲說:“爹是心太重,總是放不下從前那一點點的不謹慎。”

又一陣風起,手心一空,引得秦淮謹心裏也空落落的,揣著一腔自責,答道:“那不是不謹慎,是私心。”

秦語洛搖頭:“人非聖賢呀。”

秦淮謹連連冷笑,然後從身側采下一株野草,先在頂上撕開一道小口,遂又將手放到下邊,稍稍一用力,便一分為二。這才拍了拍手上的黃土,道:“看見了吧?一點點的力道,都有可能導致一場分崩離析。你從小記性就不錯,那時候昌平伯一家有多困難,你又不是沒見過。按律,當時尤文靖舉報有功,犒賞全從所謂的‘贓款’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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