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緊閉的月洞窗，只聽莊楠之在裏頭說：“她帶了祥瑞回來，一塊山間的奇石，半個人那麽大。奇的是上頭有個‘壽’字，雖不工整，卻一眼就能認出來，並不是掰謊騙人的。既然有祥瑞，咱們都得向聖上獻寶物，你們女人呢也得向康妃娘娘表示表示才是道理。”

宋氏答得不情不願的：“我久不理事了，忽然要我……”

郭姨娘暗道這只怕又是個肥差，雖說上回提起康妃回京，被莊楠之訓斥了，可架不住宋氏左推右拒的，臨了還不是得回頭來找她？想到此，不由心下竊喜一番，耳朵便湊得更近了。

“要什麽緊，對你來說並不傷神的，只消多看兩眼便是。”莊楠之接下來的話卻當真叫人心寒，“此事還得交給你，郭氏你是知道的，雖也經歷過這些，但為人總有些諂媚。我不想叫人說我這些年總跟東宮對著幹，原來是早就找好了榮王那座靠山。我只忠於上頭那把龍椅，不想攪合到爭儲一事上去。”

此言正如涼水當頭，澆滅了滿心的歡喜。

能不能辦這件事倒是其次，可被冠了個諂媚的名頭，叫人心裏怎麽過得去呢？若是莊楠之對莊斯寧能多上些心，郭姨娘又何苦諂媚？常聽聞別的府裏，那些出身沒法跟郭姨娘比的妾室，都因著丈夫的寵愛，生的兒子也多被呵護著。再不想要讓兒子爭高低的人，心裏也不是滋味。

年輕時只是不服氣，自己真就差了宋氏那麽多，想著只要把莊楠之的心奪過來，也就不在乎名分了。外頭人也曾猜測，想是莊楠之對郭姨娘格外有心，才能讓一個名門小姐甘心做小。可入了這個門檻之後，除了膝下一兒一女之外，別的也再沒什麽可稱羨的了。

久而久之，也有人在背地裏笑話的。於是，郭姨娘就更想兒子爭氣，也更計較他比不比得上上頭兩個兄弟這件事了。

屋裏仿佛仍在一來一往地商量著，可郭姨娘已是半個字都聽不清了，只覺得眼前都是小飛蟲在晃，耳邊也是小飛蟲惱人的嗡嗡聲。

被叫來救場的竹青遲了一步，見她臉色極差，眼中有淚欲落，忙問：“姨太太，怎地不進去？”

霎時，裏外都安靜了。

郭姨娘搖著頭，拖著步子走了。

撩簾來瞧的宋氏，也是一副神色覆雜的模樣，眼圈紅紅的，只稍看了郭姨娘的背影一眼，便有氣無力地垂下了簾子。

竹青透過縫隙，瞧見莊楠之一臉為難，身子傾向前，腳步卻不挪。

暮色籠罩下的屋脊，看起來很是沈重。

翌日，宋氏帶著秦語洛前去夏府拜訪。

“給伯夫人請安。”

“當不起二奶奶這般，快坐吧。”餘氏含笑，忙請深深拜下去的秦語洛起來，之後便對她淡淡的，只與宋氏閑談。

宋氏心道這可麻煩了，只怕今日來得急了些。雖然眾人皆信得過秦淮謹的品行，可夏府的人畢竟是受害者，一時轉不來，心內有些嫌隙也是常情，或許隔幾日來訪更妥帖。

果見餘氏再三再四地打斷一直想要融入話題的秦語洛，宋氏只得佯裝腹痛，先行走開。

秦語洛已知餘氏心內仍有不悅，若現下不趕緊說明來意，只怕拖下去就得等幾日再來，便開口求道：“我想見一見伯爺，有些事還得請他幫忙的。”

餘氏不答，呷了口茶，擺擺手先叫下人走開。

秦語洛顧不得顏面，先就跪了下去：“家父雖有錯，但那是無心之失，這一點我敢拿命擔保。看在這些年家父為了這個過錯一直在朝堂上替夏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開罪，看在家母從不過問前朝之事，對伯夫人的一切皆源自真心的份上……”

“你這孩子！”餘氏連忙甩下茶盅，起身去扶，“快起來快起來，我……”

秦語洛卻容不得她拒絕，口口聲聲不是認錯，便是賭咒發誓。一雙膝蓋就如釘在了地上，說什麽也不肯挪一下。

餘氏不是個狠心的，拗不過也只得嘆道：“我答應你便是。”

秦語洛就跟著婆子往外院書房去。

進屋一見人，先是高興得見故人，遂又望著夏容文大半的銀絲暗自嘆息，最後才開口：“伯……”原想就如過去那般喊他伯父，想了想只怕不知此刻他心裏是個什麽光景，只得訥訥改了口，“伯爺。”

“嫁了人怎地都不認伯父了？”夏容文擱下手中的書，臉上帶笑，卻遠不是從前的慈愛模樣，眼中含著幾分不易覺察的疏離，“我不是那等小肚雞腸之人，也不會想不明白當時的情勢。若是你爹當年就是那等為了名利不擇手段的，今日只怕早就是閣臣了。可我沒有任何能幫到他的地方，否則我定是要報答他這幾年接濟我們一家老小的恩情。”

這話並不能真的安慰人，秦語洛心頭反倒一涼。上輩子的長兄，這一世的長輩，仿佛都快不是了，也不知兩家的關系，以後會怎樣。

罷了罷了，要緊的先把秦淮謹從漩渦裏摘出來才是正經。

她擡手用帕子按了按額頭的冷汗，這才恭敬道：“我此來正是想說這個，伯父手裏是有證據的。只要拿出來，不用說什麽，立時就真相大白了。至少可證明當年的尤文靖雖曾受過府裏的恩惠，卻也有足夠的理由恩將仇報，只怕不管他是不是官身，都會在夏府出事之後，想盡法子狠踩一腳的。”

“證據在哪兒？”夏容文不由好奇，又覺得可笑。年輕輕的婦道人家，一開口倒是這樣的老成，又看似一切都在掌握中。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底氣，又從哪裏聽說了什麽證據。

秦語洛便憑著上一世略有些模糊了的記憶，道：“有一年，聽聞貴府曾驅散過十幾個門生，對外說是人各有志，實則是為著那些人借著便利，將在府中偷聽到的消息賣給了地方上的人。我不過只知一個皮毛，至於深情底理，想必伯父會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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