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夏元嵐這個可以由旁人去解決的問題，梅姑庵裏頭那位十有八九就是貴妃的了空師傅似乎更為棘手。她能走到貴妃那一步，全憑著樣貌和那一點玄之又玄的所謂情意。一個不出身於高門顯貴的人，對時局能有多少敏銳，眼界又能開闊到哪裏去？她所以為的，對蕭逸的保護，不過是替他爭取這個再爭取那個，一味只是求恩典，只道上位便是好的，而不知何時該退。縱是一顆心全向著蕭逸，就怕她章法不對，反而誤了那孩子。

可自從上回擅闖了一回之後，梅姑庵的門檻，秦語洛算是徹底不能進了。加上待嫁也不是真待著等嫁就可以的，諸多繁瑣細節耗時耗力，委實沒有多餘的時間精力想法子與了空見上一面。

時間很快來到了八月，初十便是秦語洛的好日子。這一日從天邊才露魚肚白起，到夜裏三更梆子響起，想來是一刻不得閑的。

崔氏攙著打扮停當的劉氏，進屋來看秦語洛梳妝。

喜娘熟練地替她梳頭，口內還唱著吉祥的詞，崔氏伺候她帶上沈甸甸的龍鳳手鐲。

劉氏在旁抿著茶，笑望著屋裏的一應擺設。哪一處都熟悉，哪一處又都是即將被閑置了，眼中不禁滲出淚花來。

“太太，姑娘打扮好了。”李嬤嬤在旁提醒道。

“我瞧瞧。”劉氏避過臉，拿起帕子稍稍在眼角拭了兩下，這才起身拉著秦語洛一番端看，不由誇耀起來，“今兒可真漂亮呀！”

崔氏叮囑了下人幾句後，轉頭又恭維道：“娘今天也很精神呢！”

一生只披一次的紅嫁衣，熱烈又隆重。

秦語洛只微擡起唇角便能感覺到鬢角的發絲絲繃緊，無不在提醒著她今日有多重要。鏡中的自己，妝容濃重到一笑起來眼角便堆疊出淺淺的紋路來。

“還滿意嗎？”崔氏也湊在鏡前細看，唯恐這樣的大日子哪一處做得不周到。

秦語洛看著被塗成紅蘋果的雙頰，忽然有些不自信了：“我不習慣，不知這樣是好看呢還是東施效顰。”

一聽並不是有哪裏不滿意的，崔氏遂放了心，連連安慰她：“這是什麽話？你這精致的小臉蛋呀，活脫脫就是西子轉世。成親嘛都是這樣的，粗一看傅粉太厚，可新娘子就該這麽出挑的。若是打扮得同往常一樣，又算什麽一生一次的大日子呢？”

“也對，這一來我也不能亂動了，省得行差踏錯的，叫人看了笑話。”秦語洛一面應著，一面低頭去看這趕了三個月的嫁衣。

論衣料規制，自然是比不得皇子妃的嫁衣隆重，可因著有一份真心，便覺得這一世的打扮更為賞心悅目。

崔氏不知她低頭是在想些什麽，以為僅是嬌羞罷了，便笑答：“道理是對的，不過你本來就不會犯什麽錯的。”

聽著她們姑嫂這樣的對話，劉氏又是歡喜又是悵然，不免感慨：“我還以為咱們都會抹眼淚兒。幸而不是遠嫁，攸寧也是個知根知底的好孩子，為娘很放心。”

崔氏聞言，閃著淚光打趣道：“才說的不抹眼淚兒，娘怕是要打嘴了。”

秦語洛也恐說多了這樣的話，未免會傷神，忙將話題岔開：“嫂子，怎麽不把謙哥兒帶進來呀？”

崔氏笑說：“他呀，就讓他外邊玩兒著吧。一會兒還有那麽些個客人要來呢，這屋子被他給弄壞了可不行。”

秦語洛微微頷首，猶猶豫豫地再問：“嫂子，夏府那邊使過去的人怎麽說？”

崔氏照實回她：“夏太太自然是會來的，不過鳳妹妹就未必了。自去年秋天到現在，好有半年了，說是一直小病不斷的，怕沖撞了你的喜氣。”

劉氏不免露出些惋惜來：“真是可惜了，按說咱們兩家同夏府都算關系不錯了，難得有機會能聚得這般齊全，鳳竹卻不能來。”

崔氏笑道：“既是關系都好，往後總還能找到別的機會相聚的。”

外頭忽傳來一聲笑：“我來道喜啦！”

不是別個，恰是夏太太餘氏，幾人忙起身見禮。

“來，讓我瞧瞧新娘子今兒到底有多美。”餘氏一把拉住了秦語洛，繞著她仔仔細細看了一圈才肯放手，又向劉氏道，“略備了些薄禮，萬不要嫌棄才好。”

秦語洛在旁插話道：“伯母是頭一個來的呢，光是這份心我就覺得心裏很是歡喜。”

“還是這麽會說話，真是可人疼。”餘氏因怕弄花了妝容，只輕輕撫了她的下巴一記，又打趣起來，“我都羨慕景陽侯夫人的兒媳福了。”

劉氏心裏自是覺得自家女兒樣樣都好，嘴裏卻也得謙虛著：“別太捧著她了，人家景陽侯府的大奶奶，那才是好規矩呢，她且得好好學著呢。”

說笑間，圍到這邊來湊趣的賓客便多了起來。

熙熙攘攘中，終是沒有秦語洛最盼望的那幾個。夏鳳竹不來她是有準備的，可夏問芙也沒來，就有些讓她失落了。一個是這一世最好的密友，一個是上一世無話不談的親姐妹，卻都沒有來見證今日的喜事。

說到夏問芙，接到喜帖時，她自然是打算著去賀喜的。可後來一打聽，說是夏元嵐不會去，再聯想到那一串意義非凡的紅豆手串，也便只得有個取舍了。同秦語洛比起來，那當然是自己嫡親的外甥更為重要了。

倚著門站了半晌的夏問芙，看著外甥這般失魂落魄的樣子，終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你今兒不高興嗎？”

怔怔楞住的夏元嵐隔了好一會兒工夫才醒過神來，忙端起笑來招呼道：“姨母來了啊，快快請坐。”又往門外張望起來。

夏問芙心裏悶嘆一聲，似是料到了他在找什麽，說：“不必叫誰伺候了，下人都叫我趕走了。”

聽那口吻並不怎麽歡喜，甚至帶著些惆悵，夏元嵐心頭不禁繃起了一根弦。手一搭桌上的茶壺，倒是還有些餘溫，加之秋風未起，天也不涼，不必非得喝滾滾的熱茶。他便謹慎地添上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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