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問芙睇著他那瘦了兩圈的臉，心思愈發地沈重了起來，結過茶便撂到了一邊。然後翻騰起袖子來，拿出那日秦語洛使人送來手串，想要物歸原主。

夏元嵐不由心跳停滯，接不是不接也不是，念頭稍稍一轉，大抵也猜到了姨母的來意。

“那丫頭把這東西送來我家，說是我在元宵宮宴上掉的。若不是這東西有些來歷，我還不知是什麽事。”夏問芙頓了頓，盯著哭喪著臉的夏元嵐瞅了好一會子，才扯著他的衣袖，要他坐下來，大有一副今日要深聊一番的架勢，“這個紅豆手串是你祖父辦差得力，宮裏賞下來的，總共也就四對。後來拆開了，在我們兄弟姊妹幾人成親時，一一送到我們手裏，盼著我們各自早日給他老人家抱上孫子外孫，然後把這手串再傳到孫媳婦、外孫媳手裏。那日我拿了這東西，第一個念頭就是要見你娘。急忙忙地往這兒趕了來，進了二門才聽說你娘又犯病了，怕她氣壞了身子，就一直揣在自個兒身上了。今兒，總算能還給你了。”

自覺無話可說，又很知道對方會說什麽，夏元嵐不由沖自己冷笑，閉著眼輕聲嘆氣。

夏問芙是個受不了沈默的人，見他不說話，便只好自說自的：“我一直不還，是怕你又生事，莫不如叫你誤會人家收了你的東西，也好將你穩住。我且問你，這樣的東西能隨便送人嗎？”

支吾間，夏元嵐半是猶豫半是堅定地擠出一句：“我當然知道，不是隨便送的。”

猶豫的是，害怕姨母傷神，更怕她將此事說與餘氏知道，更添了母親的心病；堅定的是，這顆心、這份心意從未變過，也不曾想過會有別的什麽人配得上這手串的，即使沒有將秦語洛娶進門，手串也該是她的。

夏問芙拔高了聲音提醒他：“那就更不行了！今兒可是人家大喜的日子。”

夏元嵐卻因憋著這番心事實在是太久了，一說便收不住話了：“我同她青梅竹馬，早就認定了這手串該給她的。”

夏問芙聽了，頗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小聲質問道：“從前不說，等人家定下婆家了你又這般作為，哪裏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哪裏有個正人君子的樣子？”

“從前？！”夏元嵐滿眼哀傷懊惱地冷笑起來，“從前我算什麽，沒的拖累人家跟著我過苦日子。等我能說了，又不是時候了……”

夏問芙雙唇一動，已然到了嘴邊的話又有些不好說了。

從前夏家過的是什麽樣的鬼日子，她是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的。很知道自己的幾個外甥都深受其苦，便是養得生性懦弱了，也是因著那幾年的境況。

可不說吧，難道由著他這樣下去？就連一直樂樂呵呵，從來對任何人都沒多大意見的江廣易，都忍不住抱怨，親戚裏頭夏元嵐是他頭一個怕見的。甚至他還不如那幾個紈絝高粱，雖然說話討厭，好歹不是木頭也不是菩薩，既不叫人覺著冷，也不需要時時刻刻供著。

思慮良多之後，終是沒能忍住，將那些心裏話都說了出來：“那孩子不是個捧高踩低的人，秦府更不是會對咱們嫌三嫌四的人家。你一味地自卑，有什麽話都憋在心裏不肯說，錯過也是活該。往後不要再存這樣的念頭，好姑娘多得是，你好好兒的，自然有好姻緣尋上你。從今兒起，先把自己那個，連考場大門都不敢進的毛病都給改了，活出個樣子來叫人瞧瞧。語洛這孩子心善，便是親事錯過了，也依舊會拿你當親哥哥的。你要有出息，她知道了也會替你高興的。”

是啊，一語道破夢中人。自己連考場的大門都不敢進，又憑什麽一廂情願地想要秦語洛進夏府的門。這又不是什麽好去處，將來新君臨朝，誰能保證夏府還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若夏元嵐是秦家的長輩，也不敢將寶貝女兒交到一個既沒有倚靠，也沒有膽量的人手裏。

夏問芙見其似是有所悔悟，也就不再繼續怪罪，放緩了聲音苦勸道：“世上沒有後悔藥，記著這一遭的教訓，往後別再犯了。你娘那邊我也不會說的，她身子弱，你這做兒子的該體諒才是。你好歹也下場試試吧，誰難道指著你非得場場都考中，一下子就做進士不成？”

不同於夏府的冷清寂寥，景陽侯府卻是人聲鼎沸。待到受了一通刁難之後，莊攸寧騎著高頭大馬神氣活現地回到府中，已是黃昏了。

“來瞧新娘子咯。”一行人歡歡喜喜地隨著新人入內，一邊好奇地擠上前去等著看新娘子，一邊瞅著屋內的陳設咋舌。

等秦語洛穩穩坐下後，喜娘便在旁笑著提醒：“二爺，掀蓋頭吧。”

莊攸寧揚著唇角應下了，手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太期待了，是以不免生出些緊張來。

也不知是誰大著膽子飛速推搡了一把，莊攸寧的右手正好落在了紅蓋頭上，在眾人的起哄之下，顫顫地揭開了蓋頭。

圍上來的女眷不由都誇了起來：“哇，這是畫裏的天仙吧。”

這話恰恰說出了莊攸寧的心聲。雖說十五歲的少女不施粉黛才更自然俏麗，但是這略有些老成端莊的新娘妝容，卻也別有一番韻味。加之秦語洛流轉的眼波鐘，自有一股與別個不同的氣度，倒不覺得老氣，反而更添三分持重。

莊楚楚斜眼白了幾個族中姊妹一記，然後陰陽怪氣地回道：“放心，等你們做新娘子的時候也是美的。”

待嫁姑娘聽到這種話本就害臊，加上那語氣聽起來又不是什麽好話，頓時屋裏就沒了聲音。

一直呆呆看著新娘不放的莊攸寧這才感覺到氣氛不對，卻又沒聽清楚方才都鬧了些什麽，只得望著白飛蘭求助。

秦語洛更是忐忑了，新嫁娘本就怕這怕那的，只好看著莊攸寧眼色行事，自然地就把目光也投到了白飛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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