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很低，低到幾不可聞，但若多留一份心，便能聽見。可秦語洛絕不想給他留下一絲一毫的妄想，忙緊跟著解釋道：“六月倉促，七月不吉利，所以選了八月。”

夏元嵐眼中一滯，既是在意外自己的低語叫她聽見了，也是在琢磨有什麽理由會讓她必須要回答這樣一個本不需要回答的問題。想來想去，心裏便有了“欲蓋彌彰”這四個字。

廊下忽地吹來一股冷風，秦語洛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便說：“今年怕是倒春寒，站在外頭怪冷的，咱們還是進屋吧。”

剛往門內走近一步，手臂一陣吃痛，未及做出任何反應，人就已經被拉回到門外了。

夏元嵐眉心皺緊，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那你是真心是怎樣呢？還是說，僅僅是害怕若不在他們二人中間選一個，先前的流言再論起來，你就難有著落了呢？”

秦語洛怔住，心中不解自己是哪句話出了錯，怎麽起了反效果。楞了一會子，想起自己還未答話，這才說道：“我的真心，就是我方才的話呀。”

“你若是真心，又怎會猶豫？”夏元嵐似是被她低眸思考的小動作賦予了勇氣，眼中亮著希望的光芒。

思緒混亂之中，秦語洛飛速找著能夠脫身的借口：“二哥哥拿我當什麽人，這樣不知羞的話，我也只會在親哥哥面前說一說，難不成還要我扯著嗓子喊出來才是真心了？”

夏元嵐的手無力地松開了，不及多少的思考，他還是孤註一擲，非要挑明不可：“我不會嫌棄的，即使旁人對你指指點點，我也……”

秦語洛聽見自己的腦袋正嗡嗡作響，仰著頭後退了兩步，整個人都快失去了重心。曾有那麽一瞬，幾欲將自己前世的身份脫口而出，是殘存的一點點理智絆住了她。說出來多半是不會信的，若是信了那才更糟，想必夏元嵐從此見了她就會害怕，就算不怕，也會羞愧難當，這事一輩子只能爛在肚子裏，抵死都不可對任何人說起。好不容易有個重活一世的機會，可以不再被囚禁起來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又何苦要把自己是個怪人的事實說出來。讓旁人驚慌無措，終究對自己也無半分的好處。

恰在僵持之時，小桃為了趕一盞茶的時限，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未及察言觀色，便忙舉著紙張問：“姑娘，您看看是不是這個？”

秦語洛急急迎出去，接過來胡亂一看便點頭道：“就是這個。”然後目不斜視地直沖進屋裏，用微微發顫的嗓音笑問，“娘，你們說什麽呢？老遠就聽見你們的笑聲了。”

劉氏撫掌道：“你倒來瞧瞧，咱們謙哥兒這嘴巴巧的呦！”

跟在後頭的小桃看見夏元嵐僵在原地不動，因問道：“二爺怎麽了，不進去嗎？”言罷，追上前攙住了秦語洛。

秦語洛則斜眼一瞥，對上夏元嵐情緒覆雜的雙眸，微微露出淺笑，以示自己並不掛懷方才的事情。

夏元嵐再次失神，怎麽會追問出這麽一個結果呢？究竟是字字屬實，還是她不肯說出真心？原以為這十幾年青梅竹馬的情分，有些事不必多言，彼此已有了默契。卻不想原來從未有過什麽順理成章，都是自作多情罷了。

很快便是三月，崔氏因每日被秦語洛纏著非要去梅姑庵，便早早張羅著初一那日就去上香。

劉氏聽說了此事，直道秦語洛性子怎麽變了。在旁的李嬤嬤說了些與周嬤嬤看法一致的話，嫁了人哪裏還有在家時這般好通融。既求著出門透透風，那就許了吧。多使幾個人跟去伺候，也未見得會出什麽岔子吧。

於是，一趟馬車就不夠她們姑嫂一行人坐的了，又添了一輛黑漆平頂車，拉了一群仆婦丫鬟跟著。

秦語洛倒是不憂心這些跟出來伺候的人，便是叫她們看見自己追著誰跑，她們也不知道究竟所為何事。倒是崔氏這邊，得想個法子支開，莫要被她聽到什麽話，否則還得費心思去想些遮掩的話出來。

這個梅姑庵從外頭看，絕不打眼。但只要細細留意，果然是有些不尋常的。

秦語洛她們二人因來得早，倒是沒被為難。待她們一腳邁入內殿時，庵門外似有吵嚷之聲。不知從哪裏鉆出一老一少兩個姑子，站在檻內擋住了去路。外頭是三四個梳婦人髻，打扮體面的太太們，由下人出面與姑子們說話。聽起來似乎是姑子不願放人進來，趕早來的香客自然不樂意了，非得問出個子醜寅卯來不可。

這個緣故先時崔氏倒也提過，梅姑庵不為香火多旺，只求個清凈，來得晚了未必能進得去。可秦語洛沒想到這個清凈原來是如此之苛刻的，不過只晚了幾步罷了，難道就不許人進去了？

正在出神之際，有個年紀稍長的姑子過來提醒道：“姑娘，莫在佛祖跟前這般張望，恐失儀態。”

先一步跨入殿內的崔氏聽見這話，才發現身旁的人沒跟上去，忙又出來賠不是，見姑子臉上微霽，姑嫂兩個才欠著身子往裏頭去。

秦語洛未問一語，但心裏已然有了些想法。這樣的陣仗簡直不似一個尋常靠著香油錢維持的尼姑庵，倒有幾分規矩森嚴的哪方貴胄家中的別院的意味。再聯想先時種種看似巧合或離奇的境況，秦語洛愈發覺得她上輩子的婆母，那位貴妃娘娘還在人世。

拜過了佛祖，便又有人上來替她們引路，去後頭禪房裏飲茶歇息。

一路走去，秦語洛不禁感慨，雖然布局規格沒有絲毫露破綻的地方，可滿院的花木不可謂不名貴，這就又給整件事添了一層迷霧。

崔氏也看出些不一般來，笑問帶路的小尼姑：“小師傅，我怎麽瞧著許多花草不似京中常見的。”信手一指，接道，“就像這夾竹桃吧，要在北邊過冬可不容易挨過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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