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語洛微低螓首，自覺選錯了話題。她是為什麽不敢往旁挪一下眼珠，夏鳳竹又是為什麽重新與世隔絕起來，真是紛紛亂亂難以理清。如果真能有個早知道，秦語洛倒能靜下來細想想對策，可一切都太遲了，她知道的時候，除了硬著頭皮一路往前，那是半分退路也沒有了。真要照這個樣子下去，恐怕那日夏府後花園的一聚，就成了她和夏鳳竹最後一次相見了。一想到這個，心頭便不由發苦發酸起來。

上座的兩位長輩依舊說說笑笑的，劉氏同餘氏解釋道：“開春了人就懶，我那媳婦兒平日知禮得很，這會子還不來，必是那小祖宗不肯起來，又賴著不放他娘走開。”

“人雖小，架子卻大得很，還是咱們過去瞧他倒好些。”餘氏說話間，便起身要往秦書洛院子去。

兩家素來交好，劉氏半句推辭也沒有，攙著她一道往外走去。

剩下秦語洛雙眼微濕地擡眸偷偷瞅了夏元嵐一眼，就急急忙忙跟著也往外走了。

夏元嵐垂眸悶嘆一聲，鼓足了勇氣追上去，只當尋常地小聲搭訕道：“秦妹妹，你近來可好？”

秦語洛微微一怔，無意中僵直的背脊，看在夏元嵐眼裏那就是過得不好的意思。

“我很好。”收斂起心事，秦語洛彎著唇角，笑容卻有些不大自然，試探著問，“嗯……鳳姐姐呢，她好不好？”

“都好都好。”夏元嵐敷衍著，心中暗忖，她臉上這樣勉強的笑容看著叫人心酸，若不是怕惹上太多的蜚短流長，恐怕她是不肯就此倉促地與景陽侯府訂親呢。怪只怪天意弄人，自己沒能早早考上個秀才舉人的，沒那底氣求娶秦語洛。宮裏聖人的恩典也是晚了一步，不然這局面早就大不相同了。

秦語洛卻沒想到夏元嵐在做什麽打算，兀自只顧著擔心夏鳳竹，口內柔聲道：“揚州刺史與我爹是同年，這兩日來京述職，給咱們帶了好些洪府粽子，二哥哥替我帶一些回去，給鳳姐姐嘗嘗吧。”

“好。”夏元嵐開口，嗓音略顯喑啞，嘴角似有千斤重，好容易才強撐著往上揚起，故意把話說得俏皮些，想逗秦語洛開心，“我能拿一個嘗嘗嗎？只聽說嘉興的粽子好，揚州的倒不曾嘗過。”

“二哥哥哪裏話，我不過提醒你一定得給鳳姐姐留一口，你倒歪派我不肯分你吃。”秦語洛仍舊避開他灼灼的目光，頭側向另一邊答話。

聽見兩個孩子的對話，劉氏忙笑呵呵地接口道：“這個粽子一定要嘗嘗的，滋味不比嘉興的差。一道送來的，還有常州的蘭陵酒，我不會品，倒是我們書洛愛的什麽似的。”

夏元嵐回道：“古詩就有‘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之句，就是誇這蘭陵酒都呈琥珀色，必是佳釀。”

“對對對，書洛也是這麽說的，到底是你們爺們知道好賴。”劉氏又對餘氏特地交代一聲，“一會兒帶一些回去，叫昌平伯也嘗嘗。”

餘氏微微頷首，打趣道：“我來這一趟，可不是為著把你府上搬空的呀。”

“看你說的，固然你是帶著一車寶貝來的。可是你這車，未必裝得下咱們整個家當。況且，我還你滿車的寶貝做禮，原也沒錯。”一面答，劉氏一面親自打簾，領著人往謙哥兒屋裏去了。

崔氏出來見禮後，餘氏接過她懷裏的謙哥兒逗樂了一回，又和眾人說笑了幾句。

劉氏便和崔氏說起京城有家新開的點心鋪，掌櫃是金陵人士，做的白雲片極為地道。

秦語洛聽罷，就起身道：“不如叫丫鬟們把昨兒那一盒白雲片拿來，我下去沏一壺龍井給伯母嘗嘗。要去江南走一趟極不容易的，可咱們的舌頭倒是可以先飽一飽口福。”

餘氏便拍著劉氏的手，笑道：“你瞧瞧，你的姑娘多好的一張嘴呀，說得我口水都要下來咯。”

未過多久，夏元嵐趁著眾人不註意，走去廊下透氣。

餘氏見了，對著劉氏笑而不語，彼此卻都已懂了。女人們湊在一處說話，夏元嵐能耐著性子聽完才怪。

倒是稍後托著茶盤過來的秦語洛一見廊下的身影，頗為惴惴不安。

夏元嵐忙忙站直了身子，雙手一會兒背著，一會兒又抱在身前，低聲喚她：“秦，秦妹妹……”

“二哥哥怎麽出來了？”秦語洛故作輕松地揚唇一笑，加快了腳步。

可夏元嵐卻往門邊一站，高高的身形擋住了半邊門。

秦語洛端著茶又不方便強行擠進去，只得等著看他要說什麽。

一直到秦語洛端茶盤的手微微發顫，夏元嵐仍是垂著腦袋，一個字也沒憋出來。秦語洛只得先把下人都打發走：“喜兒，你先把這個端進去吧。同太太們說，我方才聽見昌平伯夫人今年秋天想做醉蝦吃，所以要回屋去找找書裏的做法，找到了就立馬給抄了送過來。”又回頭交代，“小桃，回我屋裏找一找，那些謄抄的食譜裏頭應該有醉蟹的做法，趕緊去拿了來。”

小桃蹲了蹲身子，應是而去。

秦語洛歇了口氣，擡眸正好撞見夏元嵐的脖子都快漲紅了，她忙拔高了聲音喊住小桃：“等等。”然後追到臺階下，拉住小桃低頭耳語，“至多一盞茶的工夫，一定要速去速回。到了時候，找不著也得趕緊先回來。”

瞧見人都走遠了，夏元嵐才算是緩過勁兒來，沒有先時那般的緊張了。

但縱是如此，先打破沈默的還是秦語洛：“二哥哥可有事？”

夏元嵐擡眸打量了她一番，心中頓生一股懊喪，避開眼問道：“你……日子定了嗎？”

“定在八月。”秦語洛挺直了腰桿，一個字一個字答得甚是清晰。

“八月……”夏元嵐默默一算，只有小半年時間了，就算能做什麽，可自己的這優柔寡斷的性子，註定是什麽都不敢多做的，便又沮喪地沈吟著，“那時候……天氣會有些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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