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什麽有愧於從前懷疑夏首輔的為人，三司到九卿，誰都沒有查出一星半點兒的問題，早該追封了，以慰天靈，給朝廷立個楷模。又因著先是受了冤屈，讓夏老爺再襲一輩兒的爵，俸祿還是比照侯爵的來。”劉氏說罷將做工更好一些的金簪子擱到匣內，另一個隨意地撂在妝臺上，見秦語洛眼中滿是驚疑，便又解釋道，“昨兒宮宴上突然說的，夏府的女人們一個都沒在，消息就沒往女眷這邊傳過來，我也是回了家才聽你爹說的。”

秦語洛微微一閉眼，拿帕子擋了擋亂顫的睫毛，微定心神之後才擡起眼皮子，道：“我怎麽聽著……”

“休要胡言！”知女莫若母，劉氏無需繼續往下聽便知她的意思，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壓著嗓子小聲提醒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便是要疑，也不是你我婦人之事。”

秦語洛鄭重地一點頭：“女兒明白的。”

劉氏又道：“聽你爹說，聖人對從前的冤案是再不會追究的，要追究也是翻案，還說要保夏府一世安穩。我瞧著，許是為了慎郡王吧。夏府翻身了，他才算是能放下這尷尬身份，好好做他的郡王了。”

這話不錯，看來蕭逸的郡王之位不過是聖人本就有此意，借著東宮和司徒家的口順水推舟罷了。只是能不能好好過日子，那倒未必了。東宮的打算是欲擒故縱，蕭逸的身份有擡頭的跡象，難保就有從前的舊故前來走動。再設個局，也就能逮住機會將從前沒有除掉的異己一網打盡。況且考慮將來登極之後，要是傳出什麽疑心重、喪天良的罵名來，好歹也能拿出早年東宮替蕭逸請封郡王一事來一洗清白，僅此而已。東宮可從沒有過，也不可能生出要替夏府翻案撐腰的心思。

聖人這個旨意一出，就擾亂了太子和司徒首輔的計劃，只怕這才是風雨欲來呢。

可這些劉氏大抵是不會想到的，秦淮謹和秦書洛應該有數，但決計不會在事態尚算平靜之時，就與家中婦人說什麽利弊風險之語。

秦語洛便也只得噙著一抹淡然的笑意，點頭稱是：“這終歸是好事，鳳姐姐、二哥哥他們也可松一松了。”

不等劉氏答話，外頭已然響起了崔氏的說笑聲。

秦語洛垂眸一忖，原打算央著劉氏帶她去探一探那尼姑庵，確定一下她心中的猜測，可這一來恐怕劉氏又得備夏府的賀禮，又得上門道喜，有陣子要忙了，要出門也得去跟崔氏打商量了。那麽，原本那一番針對喜愛虔心拜佛求平安的劉氏，準備下的說辭就用不上了，得再想個什麽法子去說動崔氏才好。

天蒙蒙亮時，莊楠之便由郭姨娘伺候著換上了官服。他低眸看著一臉恭順的郭姨娘，沈聲道：“你先時說起斯寧的事兒，我這兩日想過了。”

“侯爺……”郭姨娘眼眸頓時一亮，睡意盡掃。

“我看吶，他也不小了，別跟攸寧似的，折騰到現在才預備上成親的事兒。”莊楠之望著郭姨娘一臉的期待，微微笑地繼續道，“早些求個恩蔭，以他的文書功底，做個文淵閣書辦什麽還是可以勝任的。”

這不是郭姨娘所期待的莊斯寧的前途，眼中立時一沈，喜色全無。卻依舊壓著脾氣，好言好語道：“斯寧要是下場試試，便不是進士，舉人秀才總還是行的。侯爺，侯爺……怎地要如此安排？”越說眼內的急切越藏不住，不由自主地露出幾分怨色來。

莊楠之深知她是什麽樣的打算，也不認為她的期待有什麽大錯，可這些年來，她的急躁和攀比是越來越外露了。這便惹得莊楠之有意地裝糊塗，反問道：“我這安排不夠好嗎？他現在尚是個白身，替他謀個一官半職的，難道還有錯了？”

“恩蔭不過混吃混喝罷了。”郭姨娘下意識地離了他一步，心裏多少有些恨意，將頭埋在昏黃的燭火照不到的陰影內，借此掩蓋臉上的怨懟之色，“侯爺休要當我什麽都不懂，我爹好歹也是翰林出身。文淵閣的書辦聽著不錯，可監生、儒生，甚至什麽時候朝廷缺人缺大了，布衣之中但凡能書寫的都可為之。這個位置將來是休想升遷科道的，便是加銜九列，也不過帶銜辦事罷了，算不得是……”

“那你是要他也去考科舉？”莊楠之問罷，輕嘆了一聲，心內滿是矛盾。

郭姨娘沒料到自己先時試探著他對莊斯寧的打算，卻試探出這個麽結果來，不禁地大失所望，怨恨化作眼淚，悲悲切切地懇求著：“大爺是武舉科甲，二爺也是個舉人。便是斯寧不及他兩個哥哥，考個秀才給侯爺臉上增些光彩還是行的。我深知侯爺愛才，便是我們這樣的世家並不用靠功名維持生活，可侯爺不是向來教導大爺、二爺他們兄弟兩個，要自力更生的嗎？我只有這一個寶貝兒子，別的都可以不計較，好歹侯爺讓他下場去試試再說。真個學識不如人，再求恩典也不遲啊！”

為了這幾個孩子的前途，做長輩的也算是各有各的打算，便是郭姨娘存了幾分私心，也尚算忍得了。只要不是擺到明面上來攀比，莊楠之也不會發作，上前一步搭著郭姨娘的肩膀解勸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不過斯寧是幼子，我看就不必……”

“不是，因為他是庶子。”郭姨娘銀牙一咬，扭開身子，語氣就像是變了個人一般。

莊楠之不由蹙眉驚異道：“你……”

“我說錯了嗎？”開弓沒有回頭箭，郭姨娘擡起掛著淚痕的臉龐，索性逼問起來，“他不是嫡出，便是爭了一口氣，你的歡喜也有限，所以不必有什麽大出息，有口飯吃就行了，是不是？”

莊楠之的腮幫子不滿地鼓了一下，眼眸一沈，揮著手指警告道：“若你從前認字讀書是為了今日說這些造次之語，那你還不如收起你那些學識。這個家可不是靠著你識字會說，才有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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