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秦語洛立在廊檐下，聽得分明。寒風吹得她睫毛打顫，周嬤嬤替她將鬥篷攏得更緊了。

隔著門，劉氏仍在傷神：“就是我自個兒都是半吊子，還沒那經驗能當個過來人好好教導她。”

崔氏起身走到她身邊，替她揉了揉太陽穴，好讓她放松放松神經，口內一面又寬慰道：“修行在個人，讓她自己體悟就好。娘也不必過分擔心了。”

北風呼呼地吹來，秦語洛快速地眨巴了幾下眼，將淚花都悉數趕跑，然後端著一臉與平時無差的笑意叩門入內。

轉眼便是上元節，宮內處處都掛滿了精巧的花燈。

一個宮人引著秦語洛往太妃宮裏去請安：“秦姑娘，您請這邊走。”

這邊廂往裏面行，那邊迎面有個老嬤嬤蹣跚著步子，引著三兩個尼姑模樣的人悄無聲息地背著夕陽離開。

透過那金光，秦語洛的眼神一下就被抓住了。先不說前頭引路的老嬤嬤看起來年資不小了，這等小事應該不必她這樣打扮的人親自來做，就說後頭那個尼姑，身形極為熟悉。

或許是察覺到有目光追了過來，尼姑忙忙地縮了一下身子，往旁退了兩步，又稍稍擡起臉來瞧了一瞧，見秦語洛面生得很，便不多想地埋頭跟緊了步子。只是跟得再緊，前頭的老嬤嬤也再走不快了。

那擡頭的一瞬，一個閃念嚇得秦語洛臉色刷白，額頭立時汗涔涔的，顧不得避諱什麽，忙拉住宮人急道：“姑姑，我能問一下，適才過去的那幾位師傅是……”

宮人也不停步，扭頭一張望，笑答：“都是進宮給太妃們講佛經的人。”

秦語洛應了聲，心裏不住地盤算起來。皇太後在聖人登基前就仙逝了，是以幾個太妃們便住在了原本該奉養皇太後的壽安宮內。別人不知道秦語洛卻知道，宮內除了大路，還有各種盤根錯節的小道。壽安宮側門就引過一條小路，這是前幾朝老聖人手裏給修的。從皇帝的寢殿出來走小路，只消不多會兒工夫就能到皇太後的宮殿，以全孝道。這個，前世做慎王妃之前，宮裏教規矩的嬤嬤提起過的。

越想便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恐怕非虛，秦語洛擦了擦滴下來的冷汗，不禁輕聲將心內所思念了出口：“死人都還能托身，要活人不死似乎更簡單。”

“姑娘說什麽呢？”宮人轉過臉來，詫異道。

秦語洛臉上的表情不過僵了片刻，旋即就糊弄了那宮人一番：“我是怕忘了規矩，所以偷偷地想再背一遍。姑姑您耳力真好，這樣都能聽見。”

宮人的笑聲雖爽利卻又很輕，生怕驚擾了旁人：“在宮裏做事自然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了。姑娘莫怕，我瞧著您走路、行禮，規矩都挺對的。今兒是先要給太妃們請安的，四位太妃中可有一位姓莊呀。便是姑娘有個什麽不是，也沒人會與您計較的。”

秦語洛恰到好處地嬌嗔了一聲“姑姑”，然後低下頭再不多說話了。

原是莊太妃聽說了莊攸寧訂親的事，叫了這準新媳婦來瞧瞧。是以入了壽安宮，其餘三位太妃不過見了她一面就回屋梳妝去了。只有莊太妃問了她許多話，瞧著滿意了，又將一匣子首飾賞了給她。

待回了府，秦語洛關起門來，閉眼回憶了一番，將前世記得的那位貌美的貴妃婆母，以及今日看見的那個姑子的模樣都畫了下來，越看越有幾分相似。心裏不禁亂成了麻，難道當年的貴妃真的沒有死？

細細琢磨之下，這個可能也是極大的。雖說天家之事不可妄議，可慎親王造反的事，時至今日還是坊間奇談。就連夏幽蘭也不能幸免地被一再談起，卻只有貴妃的事情，總是神秘而輕描淡寫的。最後究竟是怎麽去的，好似誰也說不切實。且論常理，愈是說不明白的事，坊間應該愈發愛編才是，可貴妃的事恰好相反。再聯系上蕭逸封郡王的事，這一年來似乎一連串的事情都變得太快了。可為什麽，只是在這一年內起了變化呢？

能保住貴妃性命的，唯有當今天子。或許這位貴妃的恩寵，果然不同於他人。如此一聯系，蕭逸最近這一連串沒來由的運勢忽就變得又來由了。

算是好事嗎？多少有一點好處吧，但絕對不是免死金牌。如果那人真是貴妃，如果貴妃的話對聖上這般有用，那麽她和聖上都在世的時候，蕭逸應該不會出事。可他們都不年輕了，只要有一個人去了，一切便又不好說了。

況且萬一要是眼花了，這些就都白想了。

朦朧間，睡意襲來，雖是迷迷糊糊入眠了，卻沒怎麽睡踏實。恍惚之中，有一條大路蜿蜒於前。耳畔有轎夫招攬生意的吆喝，還有風吹落葉的沙沙聲。下山化了緣的小沙彌匆匆歸去，挑了水的三個姑子，兩個擔水的在前走，一個在後頭行，背影似曾相識……

秦語洛腦中一轉，暗道此人今日不是才見過嗎？手一伸，抓到的卻是身上蓋著的厚厚的錦被。

值夜的喜兒聽見一聲低低的驚呼，忙坐起身子，一面小心翼翼問怎麽了，一面在黑暗中摸索著衣衫，直到秦語洛連回了三句“沒事”，才放下心來作罷。

翌日，秦語洛又是起個大早，藏起重重心事，先往劉氏那邊去請安。

李嬤嬤一早便忙開了，拿了一張單子就匆匆往外去，遇上秦語洛仍是笑瞇瞇地問了一聲好，卻不肯多停留一步。

秦語洛四下一瞧，又見廊下也不似往日熱鬧，應該是都被支使出去做事了。

喜兒在前替她打了簾，她一路走進裏間，瞧見劉氏舉著兩根金簪子在陽光底下比對著什麽，便笑問道：“娘，您在做什麽呢？”

聽聲音便知來人，因此劉氏並不轉眸，仍是一派認真思忖的模樣，抽空答了一句：“宮裏聖人追封夏首輔為昌平伯。”

聞言，秦語洛腳下一亂，險些跌上前，倒在劉氏懷裏，嚇了眾人一跳。可她卻哪裏顧得上自己，任憑喜兒攙扶著胡亂坐下，揣著一顆亂蹦的心，急問：“怎地忽然封了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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