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別人不敢說我什麽出身，你卻是知道我什麽出身的。”才說了一句，白飛蘭就覺得鼻頭發酸發脹，忙把帕子覆在臉上，忍著心酸沈吟起來，“我姨娘不過是被我爹從官府裏買出來的罪人之女，人人都說自打她進了府，白府就每況愈下……”

“呸，沒良心的孽障才嚼說這些話的。”落霞憤憤地朝地下啐了一口，“白府現下靠的是什麽，爺們一個個都不爭氣，那點子俸銀哪裏夠他們開銷的。還不是指著大奶奶您的名頭，便是拮據些，出門也還有三分體面。”

白飛蘭不由冷笑，反問道：“所以你說我那位尊貴的大哥來找我，究竟該不該見呢？”

娘家那些兄弟，小的好吃懶做，大的稍還有些收斂，也知道做做學問、打理打理庶務。可填窟窿的人，遠少於捅窟窿的人。白老爺六個妾室，各有各的子女，自然也各有各的厲害，除卻白飛蘭的生母僅靠著女兒有出息，日後尚算無憂而外，其他人都料著白府早晚要散的，心裏盤算著怎樣多撈一筆是一筆。抱著這種心思過日子的人，當然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一口一個出嫁女兒總要靠家裏兄弟有出息，在婆家才有地位可言。但她們誰也不肯承認，白飛蘭的一應兄弟姐妹，從前明擺著看不起她，現在暗地裏看不起她。還有幾個不計較她姨娘出身的，卻不是真好心，不過是不爭氣到顧不得旁的事罷了。為著這個，有時白飛蘭回娘家免不得還要理論理論，說得傷心了，太太和那幾個姨娘都只說過去的都過去了，何必死揪著從前不放。可死揪著她的錢袋子不放的人，分明就是她們。

落霞又想起方才白飛蘭吹著冷風不知道關窗的事，這才悟過來，只怕是有心事呢。起身挪去案前翻了兩頁賬冊，越看眉頭越是皺緊。也不敢嘆氣，只得回去繼續坐著解勸：“要我說，氣人歸氣人，可您那地契卻得要回來才是。去年，是老太太出面問您要的，只說暫時拿去抵押的，如今也贖回來了，憑什麽放著不還呢。”

白飛蘭不由心頭一寒，索性閉緊了眼，好似什麽都看不見了便也什麽都不用想了一般。翻了個身，仰面嘆道：“不還就算了，我又不是過不下去了。何況那地契明明白白寫著字兒呢，他們攥在手裏又能怎麽樣呢？上頭蓋上官府的紅印，將來鬧起來也不可能就成了他們的產業。”

落霞在心裏默默算了一遍，白飛蘭自個兒的私賬上，能動的現銀也就區區幾十兩了。就是把下個月一家三口的月例都加上，恐怕也不到一百兩。

年節裏有多少親戚要走動，還有那些越過白府直接找白飛蘭打秋風來的人。再加上每年年底雷打不動接濟白飛蘭生母姚姨娘的那三十兩銀子，這個年怎麽算都是難熬的。

白飛蘭回回給姚姨娘塞東西，那都不算是貼補，而是接濟。白府就連爺們那一撥都是一筆爛賬，裏頭女人們的日子，更是過得更憑本事。誰不好惹，誰的月例就發得及時。像姚姨娘這樣看慣了冷眼，一輩子不知道怎麽擡頭挺胸的人，不把自己身上那幾樣可憐巴巴的首飾當了就算不錯了。

想著這些，落霞的眼眶便紅了起來，咬著牙憤然道：“他們就是算定了您不肯鬧大，然後拿著那地契反過來要您給了銀子才肯還。”

白飛蘭嘴角劃過一抹荒唐的冷笑，自嘲道：“所以不如就放著，索性莊頭上的管事不會上趕著往白府去交租的。”

二道門內，莊清寧在和莊攸寧說著閑話：“若是那時不為著去找我，向來你也早就金榜題名了，娶親時兩家都更有顏面……”

迎面跑來一個剛留頭的小丫鬟，稟道：“給大爺、二爺請安。大爺，白府的大舅爺在外頭的書房等您多時了。”

莊清寧先是一楞，別說他沒聽說過此事，就是白飛蘭也不曾說過白府要來人之類的話。可當著莊攸寧的面能如何問呢，只能吩咐小丫鬟去傳個話，就說立刻便去。

莊攸寧收回了往裏走的腳步，平靜如常地笑道：“大哥既然有客，那我就不往你屋裏坐了，晚些時候再聊吧。我先去娘那邊坐坐。”

“也好，你先回去，我一會兒再找你。”莊清寧拍了拍他的肩，擡腳就往外書房去了。

莊攸寧挪著小步，待到瞅見莊清寧走遠了，這才跳上前攔住了方才的小丫鬟，冷聲問道：“袖子裏鼓鼓囊囊的是什麽東西？”

莊攸寧仍舊往宋氏那邊去，只是沒有立刻進屋，反而是把竹青叫到廊下，遞了方才那一串錢過去，叫她去給下人立個規矩為是。

外書房自有外書房的人，凡是傳話都有那邊的人。內院的丫鬟收了幾個錢，就摻和著在半路上攔人。這次索性是遇上莊攸寧在旁，若是家裏旁的親友，又或者叫郭姨娘瞧見了，又得借口長房屋裏的人挑得不穩重，然後換進幾個面生的進去。白飛蘭要是知道起因在娘家，少不得又是一場悶氣，要是瞞了不讓知道是白家的人收買了那丫鬟，少不得以為是郭姨娘暗地裏使壞，不好發作便只能去嗔著莊清寧撒氣。

算是替莊清寧做了一樁好事，莊攸寧從宋氏屋裏出來時，便覺得今日的天氣格外好。

一回到自己屋裏，就聽見沈香在招呼他：“二爺回來啦，快進來瞧瞧。”然後，沈香指著角落的花架笑道，“秦府送來的兩盆臘梅，原是送給夫人賞玩，夫人說她屋裏已有了梅花，又叫拿到咱們這兒來了。”

這話方才宋氏倒不曾提起，她那屋裏也沒有臘梅的，不過是為了叫兒子高興才隨意編了個話。

莊攸寧不禁眉眼俱笑，上去湊在那堆花骨朵前使勁嗅了嗅，扭頭問沈香：“那我是不是也該挑些東西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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