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說罷，秦語洛是因著絕不拿他們當外人，更不拿他們當平輩才這樣勸的。可夏元嵐卻臉色大變，忙往外探了探，直到確認並無旁人鬼祟偷聽，才用低到不能再低的聲音提醒道：“秦妹妹說的都對，但是有沒有人家這樣的話還是不要說了。我們府裏從前就是讓人安插了耳目的，焉知現下就一定沒有。叔父才走了多久，我們可絕不敢在這時候做這個打算，便是做了也不好直接說出來的。”

夏鳳竹則是低頭不語，眼中微微發酸。類似的話她是從夏問芙那邊聽過的，所以更感激秦語洛的這份心。可她也為難，誰都疼她，誰都為她好，所以她誰的話也不想駁。既不要夏問芙和秦語洛擔心，也不想夏元嵐為她提心吊膽，但她只有一個人，做不到誰見了都滿意。

秦語洛沈沈一嘆，方才說話前沒顧得上隔墻有耳確實是疏忽了，便開口認錯道：“是，這話是我失言，可是……”她也不知道該接什麽話了，自己這片心不會有人懂的。

除卻夏問芙能理解女子將來要走的路還很長，會小心地在旁開導夏鳳竹，旁的人好像少有能夠幫助她的。餘氏忙得很，一家子都要靠她和夏容文去打算嚼用，加上身子也弱得很；劉氏和崔氏可沒有這個必要和立場來勸這些，不過偶爾邀夏鳳竹出門去玩，去不去全憑本人意願；至於夏家的男人們，恐怕和夏元嵐想法並無不同。

若能抽離了夏幽蘭這個前世的名字，夏鳳竹有夏問芙慢慢引導著也就可以了，可偏偏抽離不掉那段記憶，所以更為急迫地希望夏鳳竹成長為一個人見人喜歡的女孩。沒人比秦語洛更懂人世無常，說不定什麽時候她就又變了身份。因為這個，所以對夏家的人和事就更為著急，沒有辦法且行且看。急切地想早點看見大家的日子都真的能走上正軌了，她才能安心。

秦語洛深深體會到了力不從心究竟是什麽滋味，她只是眾人眼裏一個區區小輩罷了，甚至始終是夏家眼裏的外人，還要時不時地因為顧忌男女有別而漸次疏遠夏元嵐。心裏一時亂亂的，也分辨不清究竟今日這一番爭辯，是誰派急了，又是誰做錯了，只得扶著有些暈眩的腦袋告辭：“罷了罷了，我今兒不爽利，說了什麽、做了什麽自己也搞不清楚，還是不在這兒坐了。”

聽那口吻仍是有些賭氣，夏鳳竹一面推著夏元嵐上前，一面叫住人：“妹妹別走，咱們再不說這個就是了。”

夏元嵐還在猶豫之時，就被硬推到前頭，踟躕片刻，終是往前行了兩步，拉住秦語洛正在開門的手臂。

屋外正刮起一陣風，秦語洛心上一哆嗦，隱約嗅到了一絲讓她不安的味道。

“莊二哥……”跟上來的夏鳳竹一見院中來人，聲音不由微微發緊。

夏元嵐也立刻松開了手，上前作揖道：“攸寧兄。”

“元嵐賢弟，鳳竹妹子。”莊攸寧自然也恭敬客套地行禮問好，然後將一雙寒潭般的眸子停在方才夏元嵐的手待過的地方，冷笑地看著那挨著門框不知該如何自處的人，輕喚一聲，“語洛！”

極溫柔的語調，可秦語洛分明聽出來他是咬牙在喊的。

昨夜的事都還沒個結果呢，方才那一拉扯，又是擺在面上的一樁事故。莊攸寧早先提醒過了，也說明白了好歹，可還是讓他看見了這樣一幕。

秦語洛臉上頓時一陣涼一陣熱，整顆心懸著也沒個地方可放。擡眸對上莊攸寧的眼，只一瞬便又心虛地垂下腦袋，端端正正福下身去。

“我來得不巧嗎？”莊攸寧收回眼神，忽又跟個沒事人一般地含著淺笑問道，“看樣子，你們都要走？”

夏鳳竹搓著藏於袖中的手，隨口扯謊道：“能走去哪兒，語洛妹妹說要賞花，八月裏槐花不是正開著呢嘛！”然後，又拉著秦語洛，用有些哀求的眼神征詢，“你最喜歡這個了，是吧？”

不管原來是怎麽打算的，事情到了這一步，話趕著話的，夏鳳竹只求秦語洛別和夏元嵐置氣，晚些時候能照舊笑瞇瞇地出府去就好了。

“哦？”莊攸寧冷笑著斜睇了秦語洛一眼，因發現夏元嵐一直也偷偷瞥著她，強壓著怒氣，口吻親昵道，“我都不知道你喜歡這個，今兒聽見了，也記住了。”

軟言細語並不都是好的，就如現在。秦語洛覺得這話聽起來並不體貼，反而像是無形的火藥，若是下一句說錯了，便可能引出一場禍來。

“是啊。”秦語洛幹笑著趕忙一把攜住了夏鳳竹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那般，然後看著莊攸寧，言語中暗藏著求和之意，“打小鳳姐姐就常帶著我玩兒，這府裏的槐花最是漂亮的了。”

這倒像句話，好歹知道要對誰一一坦白。

莊攸寧受用地翹起嘴角一笑，便說自己也要去。轉身又想到了白飛蘭的話，不由將背起的手攥緊了。

秦語洛跟在後頭小心翼翼地走著，見此情景，心頭又是一沈。

不行，不管昨晚的事他知不知道，不管今天的事他誤不誤會，得有個機會單獨說上兩句話才好。秦語洛一面打算著，一面由夏鳳竹拉著往花園裏走。

夏鳳竹不曾聽過傳言，所以不會刻意去留意秦語洛和莊攸寧之間的小眼神。夏元嵐卻是知道些傳言的，便一直留心著身旁，好幾次都撞見他們兩人眉目間似在互相溝通著什麽，發現他的眼神追過來了又各自默契地躲開。這種微小的動作，很容易讓人區分，誰是外人，而誰又在妨礙他們交流。

老槐樹在微風的吹拂下，嘩啦嘩啦地搖動著枝葉。郁郁蔥蔥的葉，潔白如雪的花。透過間隙去看碧空白雲，更有一種感慨襲上心頭。

秦語洛不是喜歡槐花，只是喜歡夏府的槐花，喜歡夏府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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