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各懷心事地圍在桌邊坐下，夏鳳竹一直尋著機會吹捧夏元嵐，句句都拉上秦語洛，要她也跟著讚揚自家堂哥才好。

換做尋常，秦語洛對夏元嵐自然有一百個自豪，可現下不能這麽著了，看起來連夏鳳竹都比她更有知覺，那便不能再讓他們兄妹覺得自己看夏元嵐與看別個不同。

於是，秦語洛懶懶地微弓著背，只笑不答，又拉著夏鳳竹的衣裳細瞧，將話題盡量往遠了扯：“鳳姐姐，我有一匹上好的霞樣紗，做了衣裳可好看了！今兒忘了帶，改日再使人送來。”

夏鳳竹眼中先是一亮，後又瞟著夏元嵐，想起他即便在中秋時也依舊清寡的裝束，這才略帶些遺憾地推拒：“那樣的好東西怎麽不留著自己用，給我做什麽。”

秦語洛假意低頭啜茶，實則暗暗在留心這兄妹二人，心裏也明白夏鳳竹並非真心推辭，忙又道：“我已有了，已做了一身新衣裳了呢。”

“那也不必給鳳竹。”夏元嵐臉上少有地顯出幾分切實的反對來，“叔父才去了多久，她還不能那樣打扮。”

他自來是謹慎的，不怎麽表露真心的想法。現時如此接口，恐怕是覺得霞樣紗不比別的布料，價格稍高，怕叫誰知道了又興風作浪起來，到時司徒家仗著又有了由頭，把夏家趕盡殺絕可不好了。

秦語洛拿帕的手搭在下頜處，想了一下又笑道：“那就留著吧，明年也罷，後年也好，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謹慎是好的，也是有道理的，可也不能忽略夏鳳竹素日孤僻這一點。再過一兩年，不必穿得如此素淡了，也可多多走動之時，還未見得有誰會與她走得近呢。別的不說，就說將軍府上吧，夏鳳竹曾親口說過，她便是在夏問芙的地盤上，也見不到江家那些有的沒的親戚。人家或是不樂意與她應付，或是避著她，甚至有的人，心裏還覺得她晦氣。這樣的狀況下，誰又能知道她平日都穿著什麽樣的布料。

可夏鳳竹一聽夏元嵐都那樣說了，便是不讚成的，說什麽都不肯要了：“還是不了，二哥哥常勸導我，咱們這樣的人家還是不要招人眼的好。”

“怎麽就招人眼了？”秦語洛雙眉攏高，先是望著夏鳳竹，覆又想到可能問題多半不在她身上，又轉頭去對夏元嵐解釋道，“了不起見外客，或是出門時謹慎些也就罷了。要是與我在一處，或是去見將軍夫人，難不成也怕落人口舌？鳳姐姐本就只和我們打打交道罷了，二哥這話說的，好似我還會害了她似的。”

各有各的立場，夏元嵐是覺得這個家裏風雨飄搖，還是謹小慎微得好。可秦語洛看到的卻是一個身還稚嫩，心卻快要枯死的妙齡女子。這樣毫無半分顏色地活著，未必就能躲過禍事。沒準老天爺也欺軟怕硬，愈是看著逆來順受的，就愈是要戲弄。

當下，夏元嵐體會到了，處境不同的人，往往是無法溝通這一點了。夏府已經敗了，挺不直腰桿的人根本就沒有資格迎著陽光站立。要說罪早就洗脫了，可五年前，也不知為著什麽，一句“夏府諸人並不知錯，毫無悔意”差點又讓夏府蛻了一層皮。這不光是聖心難測，也是人世無常。夏鳳竹是陋室裏的花，雖也想讓她開得嬌艷，可陋室終究只是陋室而已。

奇遇總是不多見的，等著奇遇的人卻多，未必能輪到她。

他想駁，可是看著秦語洛的眼中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又想到她是好心，加上自己性格也不愛多說的，便咽下了一肚子的話。他不說，她自然也沒法繼續說。

兩個人就這麽時不時地瞥對方一眼，再喟嘆一聲，氣氛驟然降到冰點。

夏鳳竹萬萬沒想到會弄成這樣的，忙打圓場：“哎呀，怎麽了這是……不過說些閑話，哪裏就這樣嚴重了？好了好了，東西我收下。也是一番心意，二哥做什麽非要這麽鉆牛角尖呢？”說著，便朝夏元嵐眨眼睛。

女孩子嘛都愛美的，又是好心，高高興興收下，哄得人家歡喜就好。至於該怎樣低調，夏鳳竹自己有這個知覺就好了。

夏元嵐會意，陪著笑臉認錯道：“是我……我錯了，並不是覺得妹妹你會嚼說，而是……我看著鳳妹妹怪可憐的，也不想她落下什麽錯處，被人盯上了，攪進那些泥潭裏去，可不是對她不好嘛。”

一旁的夏鳳竹也幫腔，是時勢逼人，一大家子才緩過勁兒來自然還得小心為上。

秦語洛卻有著別的思量，忍了幾次，又覺得這道理得提醒他們一番，索性還是將話說開了：“從前那些都過去了，一味瑟縮著，難不成人家就瞧得起了，就不去為難她了？依著二哥的話，豈不是要鳳姐姐這輩子都素素淡淡地過下去才算不打眼？那也未必就是替她想得周全了，往後又不是待在這家裏再不走的，未見得將來有了人家，也得這般清寡地過日子吧？什麽流言蜚語、泥潭漩渦，只要不是故意去惹人，鳳姐姐一個女子，人又為何要把她往死裏逼？便是有那樣壞心腸的人要欺負鳳姐姐，那也更不該唯唯諾諾的。凡事有個度就好，矯枉過正難道就不是毛病了？”

夏元嵐終究是年輕男子，不懂女人立場，顧及不到太多。試想一個不說有多富貴，但是家風尚算正經的人家，膝下有個兒子，是能入得了夏府眼的，那想必也算是個有為青年了。這樣的人，這樣的家庭，除非是欠著夏家的情分了，否則做什麽要請一尊大佛回去供著，然後日日看她一副長籲短嘆的模樣？叫人看見了，還得嘀咕這夫家別都是苛刻之人。

想來，夏問芙也好，秦語洛也好，不是不能體諒夏府的這份艱難，而是擔心總這樣教著夏鳳竹，反而毀了她下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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