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飛蘭只得將昨日之事一一說來，整個過程都沒有擡頭，一直撩撥著杯中的茶葉，直到所有葉片都沈下去了，也依舊撥弄著茶湯。男人都好面子的，聽到這種話能忍著不發作就已經很了不得了，總該留點空間，別讓他連個眉頭都不能動一下才是。

接著，白飛蘭又補充，此事宋氏那邊她是決計不會去說的，沒的給長輩們添憂愁。無論怎樣，秦家待他們一家有恩，便是秦語洛真有錯，這事也絕不能從景陽侯府宣揚出去。至於莊楚楚那張嘴，拼了命也得堵死才是。

最後，白飛蘭委婉地總結了自己的看法：“楚楚說的話，自來只能信一半的，可我的眼睛卻看得分明。江九爺當時那番話，不過是解圍之言，實際到底如何，也唯有他們三人心裏清楚了。”

“我……”莊攸寧的臉由黑轉白，又慢慢發青，滿腹的話憋得他脖頸紫漲，最後訥訥擠出一句，“我信她。”

白飛蘭有些詫異地擡眸打量他。

這話究竟能不能信？是強要面子，不想在嫂子面前失態；還是中邪入魔，非要這一個不可了呢？

不拘如何，秦府總是準親家，便結不成親，也是恩人，不好隨意說秦語洛的不是。

白飛蘭撫眉微笑道：“這自然好，不過便是信她，也得和她好好說說才是。這事兒不適合讓爹娘知道，迫不得已我才找你來嚼說這些的。一個姑娘家，在宮宴上就背著人跟這個郡王偶遇，又同那個公子熟稔，怎麽聽都覺得不像話呀。”

莊攸寧起身鄭重拜謝，腰都快彎到地上去了，才敢露出一個不免失望的表情，口內仍在拜托白飛蘭：“多謝大嫂了，這事兒果然不該再讓旁人知曉，尤其是二位上人。”

雖然客氣地回說當不起這樣大禮，白飛蘭卻也沒有攔著他拜下去，只是口裏安慰他：“你放心，便是廊下的雀鳥我都命人收走了。時間不多了，你自己可要抓緊想清楚才好。咱們這兒若開了頭，那邊想必是沒有異議的。別弄得跟章家一樣，落個戲弄人的罵名才好。”

莊攸寧出了門，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渾身每一寸血液都被凍住了。心內發慌發酸，決堤一樣地湧出了許多苦澀。一路上，偏又得照舊溫和地應付那些與他招呼的人。

秦府門房的人湊在一處說話，老遠見著一股黃煙卷起，高頭大馬帶著威儀的嘶鳴聲，有些不悅地停在了府門前。不由紛紛站直了身子，又推出一個管事打扮的人去應付。

管事的定眼一看立刻就放下心來，轉頭嗔著後頭那幫膽小的，再陪著笑臉行禮，問道：“二公子怎麽來了？”

“你家姑……”莊攸寧下了馬，拿著馬鞭指著那管事，沖口就要問漏了嘴，“不，我是問你家大爺在嗎？”

管事的咧嘴笑笑，忙據實已告：“中秋節假，大爺帶著咱們奶奶和哥兒出門去了，老爺和太太帶著姑娘也出門了。”

“老爺太太去了哪兒？”莊攸寧急得一頭熱汗，臉色暗紅，拽住管事的胳膊拉到眼跟前細問。

管事眼中霎時驚詫又惶恐，忙道：“夏老爺府上。”

“哪個夏老爺？”莊攸寧頓生一股醋火，聲音舉止哪裏還端得住半點斯文。

“還有哪個夏老爺，自然是……”不等說完，莊攸寧又帶著怒氣跨馬而去，管事不安地追出去兩步，“嗳，二公子，您……怎麽了這是？”

夏府內院，夏鳳竹穿著半新不舊的淺青色對襟長衫。秦語洛一進屋就被她歡歡喜喜地拉到書案前，指著那上頭擱著的詩作，問道：“語洛，你瞧瞧，我二哥哥做的詩愈發妙了吧。”

“都是二哥哥做的？”秦語洛眼內閃著好看的柔光，待看見夏鳳竹自豪地點了點頭後，拿起來細細研讀一番，抿著嘴將雙眸帶星，本有些憔悴的臉不由笑成了三月裏嬌艷的桃花，嘴裏誇讚著，“果然不錯。”

夏鳳竹的笑容也是格外開朗，心裏存了些小小的盤算，忙替夏元嵐博好感：“他近來用功得很，書院裏的先生出題，聽說他答得最好。”

秦語洛聽見她也開始議論起別人的事情了，不再是除了抄經拜佛一概不管的樣子，心裏那點陰雲頓時又散了大半，忙笑對她說：“姐姐最近倒是留心起這些來了，這樣才好嘛，外頭趣事兒多，總盯著你那佛經做什麽。”

只聽外頭有人稟道：“二爺來了。”

夏鳳竹是有準備的，噙著笑，按捺著雀躍只做平常地將人迎了進來。

一身寶藍色家常錦緞袍子的夏元嵐，進門先端著身段不動，一雙眼則急切地轉動兩下，然後其中的迫切就被柔情所替代，這才與屋內二人問了好：“巧了，兩位妹妹都在啊。”

夏鳳竹瞧著秦語洛的表情有些怪異，再一想便覺得夏元嵐這話刻意到有些欲蓋彌彰了。忙悄悄捅了他一下，故作尋常地調侃他：“說什麽巧不巧的，二哥哥傻了不成，難道你不是陪了秦伯父說完話才過來的嗎？”

“我……我以為秦妹妹在我娘那兒呢。”夏元嵐尷尬地咳嗽了兩下，耳根泛紅。

秦語洛心口撲騰撲騰地跳著，從前不曾往這方面想，倒是真沒發現過，夏元嵐怎麽總拿眼睛偷偷往自己身上帶呢？秦語洛是拿他們都當孩子一般地看著，可這些孩子又哪裏知道她是誰？從小到大的情分，又是除卻幾個近親，唯一交好的女孩子，她確實是疏忽了夏元嵐已經到了適婚年齡這一點。要不是那日莊攸寧跟蹤他們三個游湖的事，還不知道得誤上多大的事呢。

好在如今發現了，且也過了中秋，景陽侯府那邊也該準備好了提親的事。

可一想到這個，秦語洛的雙眉不由又擠到了一處，正是昨夜那一遭突發的狀況，也不知道白飛蘭回去會如何處置。但願不要將事情捅到宋氏跟前，只要不被未來婆母知道，轉圜起來還能方便些。不拘如何都好，只要這婚事得早早定下來才可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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