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語洛見他探過身子來，忙將簾子放下，毫無隱瞞地把如何遇上王中丞家的姑娘暈倒了，卻又不曾親眼看見客房裏邊的情形，如何四下無人，卻又好端端地撞見應該疲於應付賓客的主人，皆一一道來。

言罷，她反問道：“你覺得如何，能稱得上是意外嗎？”

原本秦語洛是想聽聽莊攸寧會如何分析這件事，是不是和她一樣，也覺得事有蹊蹺。哪知等來的卻是將信將疑的一句問話：“你一直跪著，然後他先走開了？”

為什麽要強調這一點呢？應該是果真有話傳到他耳朵裏了才會如此吧。

可是昨日景陽侯府的人待她都一如往常，宋氏和白飛蘭還是那麽周全和善。莊楚楚雖然冷言冷語的，但她對秦語洛從來也沒有過好臉色呀。那要是別的什麽人傳了話給他，難道他就那麽信，甚至比秦語洛的話還更讓他篤定？

“如此一問，二爺仿佛是不信吶！”秦語洛冷哼一聲，摘下帷帽，又打起簾子，眼帶嗔怒地直視著莊攸寧，“怎麽，難道誰曾瞧見了什麽，又與你說了什麽不成？否則，二爺也不像是那種很會疑心的人呀！”

後一句說是誇倒更像是諷，莊攸寧這愛吃味的脾氣，旁人不知，秦語洛卻深知，他自己自然也該有所知覺的。愛疑心的往往容易鉆牛角尖，也總會被人利用。

秦語洛的眼眸幹凈如水，沒有半分的不明朗。

莊攸寧見此情形，先是放心，又越來越周身發寒，少不得陪笑：“我只是確認一下並非不信你，倒是你，疑心我什麽呢？”

秦語洛無聲冷笑，略一用力，將簾子甩下。

誰說只有女人才善變，眼前這男人也是個中好手。方才不還是一副要開堂會審的樣子嗎，這會兒倒不再吭氣了。

莊攸寧則是暗想，吃虧的事多了，也唯有吃了自家人的虧，心裏是最苦的。現在想來，莊楚楚那話的確不合理，蕭逸又不會勾魂，難不成看了一眼就能讓秦語洛忘了自己許下的心意，也忘了將來會是什麽身份不成？

可因為編瞎話的人是莊攸寧的親妹妹，所以免不了還是有五分信她的，最多覺得她言語間多了些挑撥，卻不想完全是顛倒了是非的。要是換個旁的人這麽編排，興許還真的付之一笑就罷了。

但這個理由也不好說出來的，再壞那也是自家的妹妹，便是莊楚楚自己不覺得躲在一旁窺視還捏造謊話有損顏面，莊攸寧這做哥哥的卻不能不替她的名聲多多考量。即便秦語洛此刻誤會他小心眼，也只能吃了這啞巴虧。

這大概就是莊清寧常在念叨的夾板氣吧。

莊攸寧無奈地彎著唇角，體貼討好了一番：“你向來心思細巧，又通曉人心的，這次分析得自然也很對。那位主兒是可憐人，就是在自己的府邸，現在也還沒那能耐支使任何人。好在背後的人也不像是要貿然激進，以後這類閑事你索性還是都不管的好。”

像是熬過了一局苦戰，秦語洛捂著心口，垂眸輕嘆。

真是不容易，既要做出一副對蕭逸不以為然的樣子來撇清莊攸寧心裏的狐疑，又要在不經意間為蕭逸爭取一些同情分，著實不容易。對於落在莊攸寧眼裏的那些嫌疑，秦語洛最想避開的便是關於蕭逸的那一部分。

說是郡王，實則等到莊攸寧有朝一日也入仕為官之後，蕭逸興許還不如他的腰桿挺得直吧。日子還長，眼前的一片沼澤還不知要何時才能越過去。若是以後，莊攸寧在無損景陽侯府的情況下，願意在蕭逸被算計的時候說上兩句公道話，也是好的。

這大概也是秦語洛這力量微薄之人，所能做的全部努力了。

她定了定神，隨後又佯裝無意地順嘴一問：“對了，仿佛聽見說可能會給你妹妹指婚？”

“不知呢，昨兒倒是點了名要她一定得去的。”莊攸寧也是滿腹心事，並不曾察覺秦語洛聞言之後，輕輕發出一聲“嗯？”

巷子盡頭，周嬤嬤拎著食盒，步履漸快。上前朝莊攸寧問過安之後，便提醒車內的人：“姑娘，咱們該回了。”

於是，把風的人都散了，一車一馬各走一邊，仿若不相識。

秦語洛的臉色比出來的時候還糟，周嬤嬤問她是不是聊得不順利，她卻只能說是害怕回去晚了會被發現。實則她心裏是在後怕，果然她和莊楚楚都是被格外關照了務必要去赴宴的人。那麽司徒蕓很有可能不是真心要撮合莊楚楚和蕭逸的，也可能不是真心希望秦語洛和蕭逸有結果，她只是想把這一攤渾水攪得更黃罷了。

好在已經想到了這一層，那麽以後就能防著些了。

上輩子投身在首輔家，也不是真的白活了一場，不過是沒拿那些看到的、聽到的門道來謀算別人罷了。

這一世，司徒蕓也還是這樣喜歡擺布旁人，秦語洛卻絕不肯重蹈覆轍。

秦府內，回完了事的媳婦們魚貫而出，親親熱熱地與剛回來的秦語洛閑話兩句，便都散了。

劉氏聽見聲音，就起身走到門邊打起簾子來嗔她：“好端端地，又想起來吃什麽辣湯絲兒。”

“娘——”秦語洛提著裙擺跑上去黏著劉氏討好賣乖一回，“你得相信我這刁鉆古怪的舌頭才對。若是尋常的味道，我自己就會動手做。何至於頂著日頭走街串巷地找去呢？”

劉氏覷著周嬤嬤手裏的食盒，一臉的不信，吩咐道：“快拿出來給我嘗嘗先。”又去捏秦語洛的下巴，一面往裏邊去，一面絮叨著，“暑氣到底還未全散呢，熱天裏吃這些辛辣的，你都不覺得身上像燒了火似的嗎，究竟是有多好吃？”

“外頭的東西不幹凈，要是嘗過之後並不如你所說，下一回我是斷斷不敢放你出去的。沒的還惹娘不高興呢！”崔氏笑著迎出來，又接過食盒，將辣湯絲添在三個白瓷小碗內，趁人不註意，朝秦語洛擠眉弄眼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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