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語洛抿著嘴笑了笑，接過茶盞來呷了一口，並不外道地說了實話：“是有一些。”

一直靜坐在一旁，幾乎讓人感受不到存在的夏元嵐終於偏了一下眼眸，對著秦語洛額頭上染著金光的汗珠子稍稍地出了一會兒神。

可能是派急了些，但他沒有想到不過才剛從老家回來，還未及笄的秦語洛，卻一下子傳出了兩個可能與她結親的人。一向做事都喜歡先確保沒有任何一絲紕漏，或是惹上任何一丁點麻煩之後再行動的夏元嵐，這一次有些坐不住了。他還以為時日尚早，還以為近似於孤臣一般的秦淮謹膝下的女兒不會同別府一樣，還以為會有許多人因為害怕秦淮謹不知何時就得罪了權貴而不敢上門求娶他的女兒。因此，他心底總覺得秦語洛必然是老天替他留著的。自然也從不曾和誰說過，只在心裏暗暗存了這許多年的念想。從小到大，他的玩伴就那麽幾個，除卻家裏的表親，也唯有秦家兄妹是真心真意待他好的，他還以為只要靜靜地等著夏府緩過來，等著秦語洛長大，一切是可以順理成章的。

結果，居然出了蕭逸，還有莊攸寧。蕭逸這個表兄，夏元嵐是不曾見過，也不知底細如何。但他畢竟是皇子龍孫的身份，再尷尬也比旁人高貴些。莊攸寧更不用說了，如果不好又怎麽會讓夏鳳竹這樣幾乎心如止水的人，都傾心了呢？

所以，夏元嵐很急迫地需要有個人幫他試探試探秦語洛本人的口徑。

先時也想過，找夏鳳竹會不會不合適，會不會弄巧成拙反而將莊攸寧和秦府的關系揭了出來，倒惹得夏鳳竹不快。但是轉念一想，他這個堂妹與外界幾乎是隔斷的，應該還不知道這些傳聞。即使莊攸寧那事確實不假，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讓她得知了此事，也是好的。畢竟夏四老爺臨終的意思，只要莊攸寧不反對，便也只求一個著落而不計較名分。夏鳳竹和秦語洛關系又好，便是真有其事，相信她也是希望從本人口內得知此事，總比傻楞楞地聽見旁人帶了確定的消息給她知道要好。

想著想著，夏元嵐心裏又有些苦澀了。他和他的堂妹就是這樣的處境，沒多少資格去談什麽爭取，至多就是如果對方不嫌棄，那便是他們的福分。他又有些不確定了，如果今日真探到了什麽口風又有何用？兩個比他優秀的人裏頭，總有一個是好的。然而他就是有一點貪念，即便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攪和在裏頭，即便十有八九就從這兩個人裏頭選了，他也想確認一下秦語洛是否真心歡喜。

對此一無所知的夏鳳竹聽說了夏元嵐的心事之後，只當是堂兄妹間的一個秘密，不曾說給別人知道。直到這會兒，也依舊殷殷勤勤地幫自己的堂兄討好著秦語洛：“我備了些冰鎮的瓜果，還有解渴的各色茶飲，不單是這一壺清茶，你愛什麽都可以同我說的。”

秦語洛又說了一回不必如此鋪張，三個人吃不完，放又放不久的東西，白白浪費怪可惜的。

畫舫慢慢往湖心搖去，夏元嵐縱是不舍也不該再待在裏邊了，便起身道：“你們聊，我去船頭看風景。”

湖面上波光粼粼，只看一眼便覺得眼珠子被晃得發酸。秦語洛有些不忍，叫喜兒將桌上的瓜果分一半出來擱在小桌上，給夏元嵐送去。

夏鳳竹聽著話裏話外都帶著些心疼，心裏頗有幾分愉快，想著秦語洛心裏定是也有夏元嵐的，唇角便微微上翹。

秦語洛在這兩個人面前向來不曾拘泥，不管是將他們當做子侄還是發小，總歸都不生分就是了。所以話也漸漸地有些多了，更顯出幾分長輩才有的絮叨來，又將前頭提過的話拿出來再說了一次：“鳳姐姐你也真是的，不過出來半天的工夫，你還這麽破費，叫我怎麽過意得去？”

“別替我操心這些，我還比你大呢，怎會不如你有算計呢？”夏鳳竹咬著唇，忍了忍心內的喜悅，這才解釋起來，“大伯母待我是沒話說的，每月的份例都是按時足數地給，便是有個什麽不方便的，就算是扣著我二哥的，也得先把我的給送了來才好。你瞧瞧我，現時也用不上新衣服、新首飾的，月錢白放著也生不出利息來。”聊著這些事，雖然嘴角仍是上揚的，眼裏卻少不得起了一層薄霧。

秦語洛很想伸手攬住她，但身子一挨過去還是得依照這輩子的長幼，似小妹妹那般靠在她的肩頭輕聲安慰：“是啊，夏伯母是難得的善人。鳳姐姐想開些，你的福氣一定都在後頭等著呢。”

不知為何，夏鳳竹覺得這樣的語氣口吻特別的熟悉，便是看過來的眼神，也讓她莫名想到了已經過世的父親。

但今天是不該聊這些傷心事的，當即斂了諸多愁緒，又笑道：“不說我的事兒了，其實我今兒倒有話想問問你的。”她往船頭瞥了一眼，然後揉了揉秦語洛耳邊的碎發，小小聲地問，“聽說得意樓那事兒漸漸過去了，你家裏想早早給你尋一門親事，這話可果真？”

秦語洛聞言不由多想了一番，夏鳳竹是什麽樣的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身邊也沒有姐姐妹妹同她說笑，便是餘氏也不可能在蕭逸那事剛過去的當口，就嚼這個舌根。還不止如此，就連得意樓的事，如果不是餘氏自己不想出門招人家的眼睛，想必也不會刻意說給夏鳳竹聽的。那秦家急著要給女兒訂親的事，又是誰告訴她的呢？

於是，秦語洛的眸光就變得有些晦澀不明了，忙坐正了身子，問：“姐姐聽誰說的？我自己倒沒聽說過呢。”

夏鳳竹看她的神情全然是抵觸此事的，再聯想到她對夏元嵐的種種體貼，更是錯會了意思，反而打趣起來：“若你爹娘真的議論起這事兒，還能讓你聽見不成？想必這打算是有的，得等確鑿了才好與你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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