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嬤嬤拉長了調又問：“大爺，您是在哪兒認識的這麽好的朋友？”

“讓你家姑娘猜去唄。”秦書洛挑開浮在面上的茶葉，啜了一口。

周嬤嬤心道，到底是讀過的人，調侃起人來也是棋高一著。莊攸寧心裏自是有秦語洛的，見了那精致得不似男人之物的信箋，不由想入非非。現在該輪到秦語洛了，收到如此用心的禮物，心裏先想到的又會是誰呢？

這一回，秦語洛可是穩重多了，任憑他們二人怎麽挖坑，就是不跳。只是暗喜，難為莊攸寧總算是學會挑禮物了，比上回摘的花可是好看多了。

“你們都不是好人！”秦語洛往周嬤嬤手裏一揪，便把一對香囊都放進匣子裏擱好了，翹著嘴巴嗔她哥哥，“打今兒起，我熬的酸梅湯盡可都省下來了。”

秦書洛笑了一回，說她小心眼。然後就斂起神情，道：“說兩句正經的。聖上要往行宮去避暑，爹是不去的。但翰林院那邊，挑了我隨駕。”

天氣愈發熱起來了，聖上也有年紀了，確實經不住京城這個火爐子。吏部尚書並一位侍郎上了年紀要致仕，秦淮謹填了左侍郎的空缺，從前只管文選司，現在要掌四司事務，需要留在京城多熟悉熟悉。至於翰林院挑了秦書洛隨駕也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庶吉士裏頭除了幾個考評不好的，基本都會去。在行宮裏，聖上雖然也會處理些國事，到底還是以避暑為主，閑暇時候正好考考這些人才，也好知道哪些是未來的可用之人。等他們學滿了三年，知道該如何為官做事了，就該掂量以後何人去往何處了。

說起來也是樂事了，至少翰林院對他這陣子的課業是滿意的。

秦語洛聞言，忙起來欠身恭賀：“恭喜哥哥，賀喜哥哥。”

周嬤嬤也跟著陪了兩句吉祥話。

秦書洛不過淺笑而已，眼裏蒙了一層郁郁之色。

聖上去行宮，自然又是太子監國。算著日子章紀安明後日應該能到京城了，秦淮謹這邊可千萬得留神著他們才是。

這些話也只能悶在心裏，家裏都是些婦孺，說出來也不過是給眾人平添煩惱罷了。

想了想，他便重新笑起來，交代道：“這一去，少說也得一個月多呢。大熱天的，你就乖乖在家避著，別再跟那些混不著調的亂搭腔了。”

饒是不說，秦語洛大概也猜到了，長兄這是在擔心秦淮謹接下來的一個半月恐怕會危機四伏。可她不能表現出精通政事的樣子，只得本本分分地應道：“哥哥放心去吧，我一定不會再莽撞了。”

一路春風得意而來的章紀安，特地選在剛受過聖上封賞之後，往吏部去晃了晃。

“呦，這不是秦……”章紀安挺著仿佛是懷胎六月的肚子，故作謙遜地拱手一揖，“如今得叫一聲侍郎大人咯！”

“別來無恙。”秦淮謹斜了一眼，並不肯起身，只擡手敷衍著還了一禮就作罷。

章紀安的兩撇小胡子不滿地抽了兩下，迎著屋內那兩個常隨不屑的目光，直走到案前才低聲奸笑道：“有道是世事難料，總會有恙的。慢慢來，看是誰會先有恙吧。”

太子替他安排的是一個給事中的缺，從七品，看似官位不高，卻可以直接向聖上進言嗎，並稽查六部百司、承內旨封駁奏章的差事，手中的權力不容小覷。當時太子還說什麽既然有違吏部制度，不如就給個芝麻小官，從小職務歷練起，不過就是嘉獎他救災有功，讓他早日回京，免得他在外惦念族中老小罷了，算不上是多大的事。可往往綱紀廢弛也是從這些本應成為聖上眼耳口鼻的芝麻小官開始的，若這些人不廉，則國之危矣。

可人都來了，秦淮謹這胳膊是擰不過東宮的大腿的。他強憋著一口怨氣，將上任的文書毫不留情地甩到地上：“多行不義必自斃，珍重吧！”

身旁的常隨不由都倒抽了兩口冷氣，如此不給面子，往後可怎麽好？

秦淮謹卻故意不去看他們使來的眼色。章紀安赴任給事中這一點點小事，非要他親自批過才算，東宮難道就不是在打他的臉嗎？

章紀安也是氣得臉上青筋暴跳，又見此處非他之地盤，不好發作，只得忍著脾氣，將文書撿起來。背起手冷哼道：“秦侍郎，聽說你今兒才上奏，說夏首輔的冤案既已昭雪，就該重新啟用他從前的變革舉措。為此，聖上頗為心動。還真是恭喜了！不過，您最好摸著您那良心，這話得是真心話才好。別是做賊心虛，想著將功贖罪吧？”

一席話聽得兩個常隨有些摸不著頭腦，秦淮謹卻臉色有變。陳年往事，做了便會有人記下。更何況他一直也沒忘記，十幾年前的一絲疏忽和懈怠，引起了怎樣的後果。

這樣垂頭喪氣不敢回嘴的秦淮謹，正中章紀安下懷，他撣了撣衣袖上本不存在的塵土，拿著文書，搖搖擺擺地出去了，口內仍自怪腔怪調道：“都是吃五谷雜糧的凡人，誰又比誰高貴，誰又真的一生無愧，誰又可鑒昭昭日月了？”

陰陽怪氣的譏諷之聲，盤桓在吏部衙內，一排窗戶齊刷刷地打開了，看著那個得意而去的背影，皆各有思量。

京城裏最不缺的便是大大小小的官，除卻官場小吏以及少數好高騖遠又自大的舉人秀才，會湊在一起來一番喧嘩的時局探討。一個七品官的到來，是不會影響京中百姓的日常生活的。至於那些真有資格去探討此事的人，大多選擇了回避，躲在暗地裏靜觀其變。

遠香樓依然是高朋滿座，樓上那間最偏僻也最華麗的雅間卻是氣氛低沈。

早來了一盞茶的秦書洛正揉著花生皮，恨不能就像現在這樣，把章紀安的一身臭皮囊也給撕下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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